却说王妃到了破军院,没见着黛玉。她在厅内坐下,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的执事婆子大气都不敢出:“去把琳二奶奶给我叫回来。”雪雁见王妃这副阵仗,哪里还敢怠慢,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出了门,脚步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梅园里,黛玉正罩着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在紫鹃的搀扶下赏雪。雪后初晴,满园红梅映着白雪,她站在梅树下仰头望着枝头一簇开得正盛的朱砂梅,鹤氅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雪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姑娘,快回去吧。王妃娘娘正在破军院命人四处寻你呢。”
黛玉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回走,心里有些忐忑——王妃平日里很少在这个时辰来破军院找她,更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命人四处去寻。她不知道是不是又因为夏侯琦的婚事,想让她帮忙出出主意。上次母妃说要把琦丫头嫁出去,她劝了几句,母妃倒是听进去了。
“听何嬷嬷说,今日在承恩殿设宴款待修国公府侯夫人和世子爷,闹得很不愉快呢。”雪雁走在黛玉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黛玉脚步一顿。“修国公府?”
雪雁点点头,把从何嬷嬷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修国公府的侯夫人带着世子来与琦郡主相亲,王妃本想着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增进了解,谁知那位世子爷和琦郡主聊了几句就话不投机。那位世子爷点了一出《读西厢》——黛玉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袖口。雪雁继续道,王妃还没听完那出戏就把戏班赶出去了,现在正在破军院坐着,怕是气还没消。
黛玉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夏侯琦是个急脾气,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她倒不担心夏侯琦会故意得罪人——琦丫头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但她并不恶毒。真正让她揪心的是那出《读西厢》。这出戏讲的是她在大观园与宝玉共读《西厢记》的往事。如今她早已嫁入西宁郡王府,自从那日皇帝对宁荣两府发怒后,不知为何竟有人将大观园里的事搬到了戏台上。她记得自己曾在大观园和宝玉一起看过这本书,当时两人还因为书里的情节羞得满脸通红。如今这些事被人搬到戏台上,成了京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她的婆婆现在就坐在破军院里——刚听完这出戏。
她加快脚步,鹤氅的下摆拂过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紫鹃和雪雁跟在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破军院的门虚掩着。黛玉推开门,看见厅内灯火通明,王妃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双手交叠在膝上纹丝不动。下面站满了执事婆子,一个个垂手默侍,大气都不敢出。黛玉一进门便看见这阵仗,心中顿时一沉——她知道,王妃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快步走到王妃面前,撩起裙摆跪了下去:“儿媳拜见母妃。”紫鹃和雪雁也赶紧跟着跪下。
王妃冷笑一声。那笑声不高,却让满屋子的人都缩了缩脖子。“哼。你还知道你是本王妃的儿媳。”
黛玉闻言心中猛地一颤。她知道这句话看似平常,却话里有话。王妃是在责怪她和宝玉之间的事——那出戏,那些流言,那段被搬到戏台上供人评说的往事。她跪在地上,不知该如何开口。
站在一旁的执事婆子上前一步,将一本书重重地摔在黛玉膝前。书本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黛玉低头一看——那是一本《西厢记》。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书页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旧书。大家都知道夏侯琳从不读书,这本书一定不是他的。
“这本书是哪来的?”王妃的声音冷得像檐下还没化完的冰溜子。
黛玉脸色苍白地看着膝前这本泛黄的《西厢记》,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件事已经闹大了,已经让夏侯琳和父王母妃颜面扫地,如果承认,自己在王府中的地位恐怕也会一落千丈。她跪在地上沉默不语,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王妃见她不出声,更加生气,声音陡然拔高:“林!黛!玉!你自从嫁入我们西宁郡王府,我扪心自问并无任何亏待你。琳儿也不曾亏待你。你如何还做出这样的事——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黛玉咬了咬嘴唇。她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抬起头看着王妃:“母妃,儿媳……”
“我是问你,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
黛玉心中一惊。王妃追问这本书的来历,她不能说是从荣国府带来的——那是承认了她和宝玉之间那段被搬到戏台上的往事;她也不能撒谎说这不是她的——王妃不会信,而且会追问得更深。她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感觉自己像被人推进了一口深井里。
“你不说,是吗?”王妃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满室的沉默。她偏过头,对何嬷嬷抬了抬下巴,“何嬷嬷,行刑。”
两个执事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抓过雪雁。雪雁还没反应过来,鸡毛掸子已经狠狠抽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雪雁脸上登时浮起两道血痕。雪雁疼得大哭起来,她跪在地上,泪水漫过脸上那两道血痕滑进嘴角。何嬷嬷厉声呵斥:“不准哭!”雪雁被吓得浑身一抖,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肩膀还在抑制不住地抽搐。
黛玉看着雪雁脸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她不忍心看到雪雁再受苦,抬起头看着王妃,声音有些颤抖:“母妃,儿媳……儿媳承认,这本书确实是儿媳的。”
“很好。”王妃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冰冷,“你早些认,这丫头就不会被打了。我问你——这书上的笔迹,除了你,还有谁?”
黛玉闻言心中猛地一沉。她没想到王妃会问这个问题。王妃是在逼她亲口承认——承认她在荣国府时和贾宝玉一同看过禁书。今天修国公世子点的《读西厢》已经把这层遮羞布掀了个干净,全京城都在传她和宝玉在大观园的故事,有些事在大郢是极为越礼的行为,让西宁郡王府丢尽了脸。她咬着嘴唇,跪在地上沉默不语。如果承认了会让王妃更加生气,会让夏侯琳更加失望,会在西宁郡王府颜面扫地。可她若不承认——雪雁还在婆子手里。
“何嬷嬷——”王妃的声音又响起了。何嬷嬷往前走了一步:“是,娘娘。”
黛玉心中一紧。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问道:“母妃,儿媳想知道——如果儿媳承认了这件事,母妃会如何处置儿媳?”
“自然是按府上的规矩处置。”
黛玉闻言心中更加慌乱。她知道王妃口中的规矩是什么——家法,禁足,甚至更严厉的惩罚。她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她害怕,真的害怕。但她更怕雪雁再被打,更怕紫鹃也被拖出去。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儿媳承认。儿媳在荣国府时,与贾宝玉一同看过禁书。”
王妃靠回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她:“这么说来,荣国府将你嫁入西宁郡王府,果然没安好心。你——去院中跪着。”
两个执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黛玉的胳膊将她往外拖。黛玉被拖到院中,一个婆子伸手扯掉她身上的鹤氅,用力一推,她整个人便被摔在雪地里,膝盖撞在冻得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雪地上的寒气从膝盖钻上来,很快便浸透了她的裙摆,手指按在雪面上,冰凉的雪水顺着指缝渗进去,冷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紫鹃和雪雁哭着从厅内爬向门槛,嘴里喊着“姑娘”。执事婆子们追上去,一脚踩住她们伸出门槛的手。紫鹃和雪雁疼得惨叫出声,手指被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却不肯缩回去,只拼命向黛玉的方向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