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竞躺在地上，后背贴着仓库的水泥地面，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错了……”他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像一个正在反复播放的录音带。
方一鸣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把手机举到面前，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我要把全球霉运卖给C文明。”系统吞吞的合成音从他手里传出来，平稳的、毫无感情的：“交易需经过全球人类公投，超过50%同意方可执行。”方一鸣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公投？”
“是的。向全球80亿人推送投票。”
方一鸣沉默了一拍。“发吧。”他说。他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界面——投票页面，白底黑字，没有图片，只有两行字和两个按钮。上面那行写着：“是否同意将全球霉运（包括未来霉运）打包卖给外星文明？奖励：全体人类永生。风险：引发星际战争。”下面并列着两个按钮——绿色的是“同意”，红色的是“反对”，下方有一个倒计时：“投票剩余时间：59分59秒。”
方一鸣看着那个倒计时，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吧。”
方一鸣和林小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是四十分钟之后。唐竞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但没有掉队。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他们三个人一起走过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四个人在办公室里的折叠桌周围站成一圈，手机亮着，屏幕上那个投票页面已经更新了。
同意票30%。反对票12%。弃权58%。
方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数字在缓慢跳动。“30%……”林小禾站在他旁边。“他们还不知道。”
投票页面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次——33%。同意票正在加速上涨，从30%到40%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又过了五分钟，同意票突破50%。方一鸣看着那个数字跳过50%的门槛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投票还剩三十五分钟，同意票已经涨到了60%以上，还在继续涨。林小禾看着那个数字说：“他们都不知道风险吗？”
方一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他们只知道永生。”他说。
墙上的小电视不知被谁打开了。新闻里正在播各地的投票情况。画面中，纽约时代广场，大屏幕上显示着投票页面，台下的人群在欢呼；伦敦街头，有人举着写着“永生万岁”的牌子在马路上跳舞；东京涩谷，有人在十字路口中央对着手机喊“卖霉运得永生！”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说了一句：“专家警告此举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星际冲突——”“滚！”画外音传来一阵骂声，是现场观众的声音，主持人的脸色僵了一下。
方一鸣关掉了电视。
沉默在办公室里持续了一阵子，直到方一鸣的手机“叮”了一声。投票结束。屏幕上显示着结果：“同意：78%。反对：12%。弃权：10%。公投通过。”
“所以还是通过了。”他说。林小禾站在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数字，肩膀靠近了他一寸。方一鸣感觉到她的体温从那个靠近的距离里传过来。
“是否执行交易？”系统吞吞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方一鸣看着那个弹窗，他的拇指落下去，按在了“确认”上。
按下按钮的那一瞬，他的手指接触手机屏幕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响，屏幕上的字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行新的文字：“交易成功。C文明已接收全球霉运。外星舰队将在3小时后抵达地球。”
“3小时？”方一鸣对着手机说，“不是说72小时吗？”
系统吞吞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那是唐竞订单的舰队。这笔新交易触发的是C文明的主力战争舰队，速度更快。”
方一鸣冲向窗边。他站在落地窗前，向外看去。天空还是那片天空，灰蓝色，有薄云在缓慢移动。但他看到了那个黑点，很小，像一个落在玻璃上的灰尘。然后第二个黑点出现了，接着是第三个，然后是无数个，从云层上方渗出来，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视线的范围。
“三小时……”林小禾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方一鸣看着那些正在变大的黑点，看着它们从云层里显露出来，开始显现出轮廓——那些轮廓正在变得清晰，正在变成一艘艘战舰。“早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就开个正经公司了。”
唐竞靠在门框上，嘴唇抖了一下。“一鸣，我对不起你。”方一鸣没有回头看他。他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只记得包装是棕色的。“喝吧，”他把酒瓶递给唐竞，“反正三小时后可能就没了。”唐竞接过酒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瓶子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然后传给林小禾，林小禾拿着那瓶酒喝了一小口。
四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那些黑点正在变大，现在能看清轮廓了——那些轮廓是光滑的、弧形的，像某种生物的骨骼，表面反射着阳光。方一鸣伸手从林小禾手里接过那瓶酒。“敬地球。”他举起酒瓶。另外三个人也举起了手中的东西——林小禾举着那瓶酒，老周举着他的茶杯，唐竞举着他的手机。四样东西在窗前的光线里碰了一下，发出四样不同的声响——清脆的、沉闷的、短暂的、拖长的。
窗外，一艘巨型母舰正在从云层中降下来，它的阴影从城市上空扫过去，像一片正在移动的夜色。那艘母舰悬停在城市上空，它的底部有着某种金属结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反射着暗淡的光。然后一个声音从城市上空传下来，那声音很响，像扩音器被调到了最大音量，带着一种生硬的、勉强能辨认的中文：“地球文明，你们购买的‘星际战争’已到货。请签收。”声音像一层滚过屋顶的巨浪，从城市的一头推向另一头，又带着拖长的尾音。
方一鸣站在窗边，手里的酒瓶还举着，但他没有再喝。他听着那个声音在城市上空回荡，听到它撞在远近楼层的外墙上散成碎片，传回来时已经变得又薄又远。“已到货。”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对玻璃说，“签收。”窗外，那艘母舰的底部开始发出光来。那光很淡，像正在加热的金属表面。然后光变亮了，变强了，变成一种正在聚集的白色。然后那道光柱从母舰底部落了下来，落在城市中央看不见的地方，没有声音。空气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片光正在无声地降落着，像一根正在被放下的线，很慢，很稳，像在等待什么东西接住它。方一鸣看着那道光，那道光在他的瞳孔里投下一个正在变亮的小点，然后他感觉到林小禾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很轻。
“来了。”她说。“嗯。”方一鸣说。他看着窗外那道光柱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而他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看着它，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整座城市的光正在被吸走，正在被那道来自母舰底部、持续变亮的白色光束吞噬。窗框在微微颤抖，方一鸣的掌心里，那瓶酒正缓慢变凉，沿着玻璃瓶壁向下渗。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道白光触及、照亮、覆盖——然后带着余震缓缓沉入更暗的蓝里。
他已不再数倒计时了，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酒瓶，等着那段正在缩短的距离走到尽头。那道白光在窗玻璃上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他们四个人的影子里。雪落得很慢。像时间正在被拉长，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按下的按钮，已经亮了很久。
方一鸣还在等。等着那个按钮自己亮起来，等着那个按钮自己落下去，等着那道从天空落下来的光，变成他能看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
然后光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