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道光柱正在变亮。
三分钟前，外星母舰投下了第一批"霉运炸弹"。那些黑色的球形物体从母舰底部脱落，像一串被剪断的珠子，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坠向城市。方一鸣看到第一个炸弹落在一栋写字楼顶，没有爆炸。它落下去的时候很平稳，像一块石头被放回地面，然后冒出一股烟，灭了。第二个炸弹落在街道中央，也是那样——接触地面，冒烟，熄灭。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都重复着同样的流程：落下来，冒烟，然后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批被遗忘的货物。
方一鸣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炸弹变成了一排排没有反应的黑色球体，散落在城市的屋顶和街道上，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倾了一下。
外星指挥官的声音从母舰底部传下来，在整座城市上空扩散开，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已经开始裂开边缘的疑惑："为什么霉运炸弹失效？地球的霉运浓度为何为零？"
方一鸣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他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天空喊了一声："因为早被我们卖光了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在城市的高楼之间弹跳了几下，被风带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一部分穿过空气，传到了母舰的方向。三秒钟的沉默之后，外星指挥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方一鸣又探出窗户，用那种"你在问我吗？"的语气回答道："幸福得一批。没有癌症、没有车祸、没有战争，连吵架都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上次更长。母舰底部那些还没有投放的炸弹正在被收回舱内——方一鸣看到它们正在缓慢上升，像一串被拉回去的葡萄。外星指挥官的声音终于第三次响起："……这不科学。"方一鸣靠着窗框，仰头看着那艘母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种愉快很明显。
然后外星舰队恼羞成怒了。母舰的侧翼打开了几个舱门，露出激光炮的炮口。一道红色的光束从炮口射出，穿过天空，直接打在了隔壁那栋空置写字楼的屋顶上。光束偏了——差得不多，也就偏了一整栋楼的距离。第二道红色光束紧接着射出来，这次它没有偏，它射到了母舰自己的侧翼上。光束击中母舰外壳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池里，溅起一堆火花。方一鸣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退回来，掏出手机打开直播，标题随手打了一行："星际倒霉蛋大赏"。在线观看人数在他打出标题的瞬间突破了五千万。他对着前置摄像头调整了一下表情。
"大家看，"他说，把手机翻转，对准窗外正在失控的外星舰队，"外星人的武器被霉运诅咒了——哦不对，地球没有霉运了，是外星人自己倒霉。"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着弹幕，方一鸣把手机又翻转回来，对着自己："因为他们收走了地球的霉运啊。"窗外，一艘小型战舰失控了，它的推进器喷出的火焰不是向后的，是向前的——它在倒飞，撞在了旁边的另一艘战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弹幕在屏幕上飞速刷新。方一鸣把手机对准窗外那艘正在撞上母舰的小型战舰："看到了吗？这就是经济学上的'霉运转移'。我们把霉运卖给了外星人，外星人就成了倒霉蛋。现在他们正在体验我当年的生活——每天被车撞、被鸟拉、被电梯困。"
窗外，那艘小型战舰已经彻底失控了，它撞在了母舰的底部，然后被母舰甩开，旋转着坠向地面。地面上的人群正在散开，方一鸣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继续说着："朋友们，这场直播的主题是——不要乱收别人的东西。"他念完这句的时候，一艘大型战舰撞上了另一艘大型战舰，撞得母舰都跟着微微一晃。外星指挥官的声音从城市上空传来，带着一种愤怒但徒劳的味道："谁在开船？！"
方一鸣对着手机说："你猜。"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开始向不同方向逃散的飞船，听着弹幕里在不断刷新的"哈哈哈哈"，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对着自己说了一句："朋友们，今天这场直播——"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因为他看到远处有一艘巨大的黑色飞船正在慢慢升高，开始加速向外太空的方向移动。
外星舰队正在溃败。它们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向各个方向散开，有一些还在继续撞在一起，有一些已经加速冲出了大气层。方一鸣看着那些正在远离的飞船，它们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群正在缩小的光点。地面上的人群开始在欢呼，有人在喊"赢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站在车顶上挥着衣服。方一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散去的舰队和地面上正在聚集的人群，感觉到自己被人从后面拉了一下。他被他们举起来了。他的身体离开地面，被几双手托着抛向空中，他飞起来又落下来，又飞起来又落下来。他看不到那些人的脸，只看到很多手和很多张正在笑的嘴。他听到有人在喊"方一鸣！方一鸣！"他不知道自己被抛了多少次，然后系统吞吞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了。
他落地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那条消息——"星际广播：C文明已向全宇宙通告，地球为'霉运污染星'，建议所有文明封锁地球。星际贸易、科技交流、外交关系全面终止。"方一鸣站在人群中间，周围还在欢呼，还在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看着那行字，手中的手机屏幕传来一阵持续的温度，那温度沿着指尖缓缓向上爬，像水一样渗入他的皮肤。
"地球被永久封锁在太阳系。"他对着那行字念道，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天空。蓝色的，正在变暗，远处已经可以看到星星了。外星舰队消失的方向，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正在变暗的天幕。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所以，"他说，"我们赢了战争，输了宇宙。"
林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走过来了。她站在他旁边，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你有奶茶免单。"方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里还握着那部刚收到"全宇宙拉黑"通知的手机，他说："那也是我买的。"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已经没有外星舰队的天空。人群还在他们周围流动，还在欢呼，还没有停下来。远处的烟花正在升起，在城市的上空炸开，留下短暂的彩色轨迹。
"下辈子，"方一鸣说，"我开个正经公司。"林小禾没有看他。她看着同一个方向的星空，风从他们之间吹过，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带走了一层又一层。"这辈子呢？"她问。
方一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林小禾。"先把这瓶酒喝完。"林小禾接过酒瓶，看了他一眼，也喝了一口。她的嘴唇抿住瓶口的时候，酒精在她嘴角边留下一道细小的痕迹。
他们并肩站在十二楼的窗边，窗外的城市被烟花和人群的灯光照亮着，在远处那些尚未散尽的星光底下，一片空旷的深色正在合拢，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方一鸣把酒瓶放在窗台上，然后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掌心朝上。林小禾看着他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手指交叉着握紧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很响，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下辈子见。"方一鸣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只手还握在另一个人手里，温热、稳固，像一棵树。"到了再说吧。"她答道。
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他们没回头看。
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在更远的地方，那些从太阳系边缘的星际尘埃中穿过又被抛向更远处的东西，正在向宇宙的各个方向散开。那些东西很小，小到无法被任何望远镜捕捉，但数量很多，多到足以在某处形成一片更密集的黑暗。
方一鸣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他只知道它们正在离开，正在变远，正在以一种匀速向各个方向扩展，直到被更远处的光吞没，变成宇宙背景中一簇新的暗斑。在那片逐渐合拢的黑暗里，有人正在离开。
烟花已经放完了。城市安静下来了。远处传来的声音在最后一朵烟花炸开之后慢慢消散。
方一鸣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他手里的那瓶酒还剩下最后一口，在瓶底安静地摇晃着。他把最后一口喝完了。瓶子空了，轻了。
"嗯。"方一鸣说。
没有人再喊他的名字了。他也不再去看屏幕。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进地面的柱子，等着自己慢慢变凉。
然后，夜色沉沉地合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