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跪在雪地里，嘴唇很快便被冻成了乌紫色。她看着雪雁和紫鹃被踩住手的惨状，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王妃要这样对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院内婆子们领了命又鱼贯而入，将破军院翻了个底朝天，黛玉的私人物品被翻得到处都是——妆匣敞着口跌在地上，胭脂瓷盒滚到桌脚边，衣裙从衣橱里被拽出来胡乱堆在炕上，书案上那些诗集和字帖被一本一本地翻开抖落，纸张哗哗作响。最后婆子们从箱笼深处翻出了几把折扇和一个长命锁。
执事婆子拿着折扇和长命锁走到院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黛玉，把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琳二奶奶，咱们二爷可不用这些扇子——这些东西是哪个男人的？”
黛玉看着那几把折扇和长命锁，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那是宝玉送她的。是她从荣国府带过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长命锁是她刚到荣国府不久，宝玉送她的生辰礼，折扇是那年夏天她和宝玉一起在潇湘馆画扇面时留下的。那些扇面上还有宝玉的字，有她自己画的竹子——那时大观园还在，姐妹们还没有散。她咬着嘴唇不说话，雪还在下，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了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执事婆子见她不出声，又冷笑一声：“琳二奶奶，你不说——那紫鹃姑娘可有罪受了。”
黛玉闻言浑身一颤。她抬起头，看见婆子们已经抓住了紫鹃的胳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睁开眼，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无力。
“是宝玉的。那折扇和长命锁——是宝玉的。”一阵冷风卷过，吹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婆子们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将折扇和长命锁拿进去呈给王妃过目。王妃坐在厅内，听着婆子们的回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要把黛玉扶回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又断断续续地下了一阵，然后停了。破军院的屋檐上挂着冰溜子，在暮色中泛着冷幽幽的微光。黛玉还跪在雪地里，乌紫色的嘴唇已经发不出声音，膝盖以下几乎没有了知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夏侯琳穿着一身新换的五品带刀侍卫军服大步跨进院门，他一眼便看见了跪在雪地里的黛玉——她的鹤氅被扔在一旁，整个人伏在雪上瑟瑟发抖，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将她从雪地里捞起来。
黛玉虚弱地抬起头，看见夏侯琳焦急的脸，心中一松，整个人几乎软倒在他怀里。她知道他会保护她。她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皮革和皂角的气息，只觉得被雪水浸透的四肢百骸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夏侯琳横抱着黛玉大步走进破军院。他看见王妃端坐在厅内，又看见自己的屋子像被山匪劫过一样——妆匣歪在地上，衣裙散乱，纸张被撕得七零八落，到处是翻箱倒柜之后的狼藉。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母妃，何事动怒？我夫人又为何跪在院中雪地里？”
王妃瞥了他一眼，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哼，你还护着她。你知道她背地里都对你做了什么吗？”
夏侯琳轻轻放下黛玉，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把披风又裹紧了些。他转身对玉娆娆交代了一句：“扶你奶奶回里屋好好歇息。”然后才面向王妃。
黛玉被玉娆娆唤来的两名侍女架着往里屋走。她回头看了夏侯琳一眼，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恐惧，不安。玉娆娆在她耳边轻声说：“奶奶，且回里屋吧。这里有爷呢。”她轻轻点了点头，被侍女们架进了里屋。侍女将她扶上炕，给她盖了两层厚棉被，玉娆娆又命人去煮姜汤驱寒。黛玉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牙齿还在打颤，心里却比方才更乱了——他会不会介意，会不会生她的气，会不会从此不再理她了。
厅内，王妃将黛玉未出阁时与宝玉同看禁书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那出《读西厢》被搬到戏台上时，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全京城都在传这些事，你让西宁郡王府的脸往哪搁？”
夏侯琳面色坦然，声音平静：“母妃，我知道黛玉与宝玉关系甚密之事。”
王妃愣了一下。“你早就知道？那为什么之前我与你父王给你说这门亲事时，你并未十分反对？你要知道，女子的贞洁……”
“母妃。”夏侯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定却并不失礼，“黛玉只是与宝玉交往过密，并未失去贞洁。且黛玉来西宁郡王府以后并未做出越礼之事。母妃又何苦拿她以前的事情来惩罚她。”
王妃气得脸色铁青。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声音因为强压着怒意而微微颤抖，眼睛直直地盯着夏侯琳，像是在看一个被她护在身后的儿子，也像是在看一个不可思议地站到了她对面去的陌生人：“你——居然一直帮她说话。你可知那些流言传出去，你的同僚会怎样看你？你的上官会怎样看你？你日日在宫里当差，那些御林军的同袍——他们难道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母妃。”夏侯琳依旧是那种坦荡而坚定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黛玉是我的夫人。我疼她、爱她、护她、宠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也坚信她嫁过来以后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母妃，难道一个人连改正错误的机会都没有吗？”
王妃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夏侯琳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从来不用她操心的儿子。然后她站起身来，拂袖往外走，走到门边才停下脚步，背着身说了一句：“好，夏侯琳，你记住今日说过的话。不要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