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早晨，方一鸣在沙发上醒来。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茶几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手机在沙发扶手上震了一下，他伸手摸过来，解锁，点开新闻推送。第一条就是关于彩票的：“历史首次：全国彩票头奖均分，每人1.5元，彩民集体抗议‘这还叫中奖吗’。”方一鸣看着那行标题，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笑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以前中三块都开心，现在——人心不足。”

他继续往下滑。下一条新闻：“犯罪率归零。律师、法官、警察集体失业。律协发表声明：此举系对法治体系的破坏。”方一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看完了那则新闻，然后把手机放下。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脚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瓷砖。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个世界没有霉运了。

他出门去公司的时候，街道很安静。没有车辆抢道，没有行人吵架，没有外卖员因为超时而在路口骂街。一切都井然有序，像被谁用尺子量过。他走进写字楼大堂的时候，保安对他笑了一下，说“早上好”。方一鸣也回了一个“早上好”，然后走进电梯。电梯到了十二楼，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老周正在擦桌子。抹布在老周手里来回移动，桌面已经被擦得发亮了，但老周还在擦。方一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周，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老周抬起头。“方总，您来了。”他把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有客户吗？”

方一鸣走到桌边，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没有。”

“昨天也没有，前天也没有——”老周的声音小了一点，“上周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方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打开霉运市场，那个曾经每天跳出几百条订单的页面，现在显示着一行字：“当前市场无需求。请稍后再试。”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APP。林小禾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表。她走到桌前，把报表放在他面前。“上个月营收零元，支出五万——房租、水电、老周的工资。”方一鸣拿起报表，看着上面的数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没有负数，也没有正数，什么都没有。“我的霉运回收公司因为没霉运倒闭了，”他说，“讽刺不？”

林小禾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当初不是说‘出事也是别人的事’吗？”

方一鸣靠在椅背上。“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风凉话？”

“不能。”林小禾说，“这是你教我的——霉运守恒。”

方一鸣低头看着那份报表。他又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报表放下了。

“公司解散。”他说。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他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往前走。“方总——”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他放下了抹布，整了整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走到方一鸣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方总。”他的声音有点哑。

方一鸣看着他弯下去的背。“你找到新工作了？”

老周直起身。“没有。”他说，“但我会想念被霉运支配的日子。”

方一鸣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不确定该怎么命名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我在怀念一个已经消失的东西”的平静。他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个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老周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门口。窗外阳光很好，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但那张折叠桌上已经没有任何文件了。方一鸣走回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的天际线，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他继续站在窗前，等着那个震动停下。但震动持续了很久，像一条正在拉长的线。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不是消息，不是通知，是一串未接来电和几条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赵德柱”。他还没来得及点开那几条消息，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方一鸣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群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工装的，有穿衬衫的，有穿运动服的，还有两个穿着褪色的军大衣。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块牌子，纸板做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字：“霉运复兴协会”“我们要霉运”“倒霉是一种权利”“没有霉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领头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整洁的灰色夹克，头发全白，但腰板很直。他手里的牌子上写着“霉运复兴协会会长”几个字。

“方一鸣？”他说。

“我是。”

“我叫赵德柱。”老人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在公投的时候投了反对票。你还记得吗？”

方一鸣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身后的那群人，又移回他的脸上。“记得。”

赵德柱点了点头，然后他说：“方总，求您把霉运变回来。”他身后那群人也跟着喊：“把霉运还给我们！”“没有霉运的人生太无聊了！”“倒霉是权利！”

方一鸣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三秒钟。然后方一鸣被推到了桌子前面——不知道是谁推的，也许是赵德柱，也许是他身后那两个人，也许是他自己。那群人开始喊：“方会长！方会长！”

赵德柱说：“你被推举为霉运复兴协会的会长。”方一鸣站在桌子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二十几张仰起来的脸，每一个都带着一种“我是认真的”表情。“我不会制造霉运啊！”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上方弹了一下。

赵德柱在下面喊：“你可以把霉运从外星人那里买回来！”

方一鸣低头看着他。“外星人被我们打跑了。”

“那就去找他们！去谈判！去交易！”赵德柱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我不会放弃的”的坚持。

方一鸣还站在桌子上，看着下面那群人，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没有霉运的世界太无聊了”的荒诞的执著。他没有再喊什么，他从桌子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了。他正要开口，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不是消息，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联合国国际法庭，标题写着“传票通知”。

方一鸣点开那封邮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擅自决定人类命运”那几个字。他拿着手机的手没有动。他看完那封邮件之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抬起头，看到赵德柱正看着他。

“警察来了。”方一鸣说。

方一鸣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整齐的、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楼梯口走过来，步伐均匀，节奏一致，像排练过的。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里面站着的人，看到一个站在桌上的老人，看到那个站在桌边的年轻人。“方一鸣？”走在前面的那个说。

“是我。”

“请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从腰带上解下一副手铐——银色金属——锁扣合上，发出短促的咔嗒声。方一鸣被那副手铐铐住的时候，他没有低头看，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阳光还照在玻璃上，和刚才一样亮。他看着光，然后转身，跟在警察身后向门口走去。

经过赵德柱身边的时候，赵德柱直起身来，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方会长，我们支持你！”

方一鸣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身，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赵德柱没有回答。但他身后那群人举着牌子又喊了一遍：“方会长！我们支持你！”

方一鸣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被警察轻轻推了一下，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他的身影在一段一段的光线里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份已经没有人会看的报表，纸页哗哗地翻着，像一册正在被风慢慢翻完的书。

赵德柱站在原地，手里的牌子还举着。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很久没有动。他身后的人群也安静下来了，没有再喊了。他放下牌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走吧。明天再来。”

他迈出门槛，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得不快，步伐均匀。窗台上的灰土里落着一只死蛾子，六条腿朝上蜷曲着，风一吹，它就沿着地砖朝门缝的方向滑去，滑过门槛，滑进走廊的阴影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些牌子还在墙边靠着，纸板上的字还没有褪色。

林小禾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尽头，方一鸣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但她知道，在那段正在变远的光线里，他正往前走，走向下一个他自己也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还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痕。那道痕正在缓慢移动，像一个正在走动的钟表的指针。

没有人去关那扇窗户。

风还在吹，从窗台上卷起细小的灰尘，把它们带到地砖上，带到门的缝隙里，带到那些不会再有人坐的空椅子下面。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整座写字楼安静下来，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正在被人合上。

“走吧。”她说。

没人在听。

她转身看了一眼那扇没关上的门，然后也走了。

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没有热气，只有一小片细碎的光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