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坐在看守所的铁栏杆后面，等着那扇门打开。
他在里面待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没有审讯，没有笔录，只是在到达的当晚被安排进了一间单独的监室。那扇门发出"咔嗒"一声响，铁门朝外拉开，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站起来，走出铁门的时候，看到林小禾站在走廊尽头的接待区，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律师，手里拎着公文包。
"保释办好了。"林小禾说。
方一鸣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地砖上回荡，像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他走出那栋建筑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适应光线的时候，才看到大门外聚着一群人。那条路的两侧站满了人，从台阶下面一直延伸到街角，举着各种牌子。牌子上写着"方会长万岁""霉运复兴""无罪释放""我们要霉运"。方一鸣站在台阶顶端，看着下面那群正在喊他名字的人，他没有往前走。
赵德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举着一块最大的牌子，看到方一鸣出现的时候，他转过身面对人群："霉运复兴！"人群跟着他喊："方一鸣无罪！"声音很响，响到路对面的行人都停下来看。方一鸣站在台阶上，往下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你们不是来骂我的？"他问。赵德柱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骂你干嘛？"他说，"你是唯一一个有霉运的人。你是我们的神。"
方一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后面的林小禾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上车。"她的声音不大。
方一鸣被林小禾拉着从台阶侧面绕过去。人群在后面继续喊，声音渐渐远了些。方一鸣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把那片声音关在外面。车发动了，缓缓驶离了看守所门口。他在后视镜里看到那群人还在原地，没有散开。"你现在成邪教教主了。"林小禾说。"我有病才会当这个会长。"
车继续往前开，看守所被甩在后面。车窗外景物在后退，方一鸣靠着车窗玻璃，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方一鸣回到出租屋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翻了几个频道才找到新闻台。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街头采访，记者站在一个广场上，背后的背景里有很多人举着牌子。镜头切到一位年轻女性，她说："上周我去参加了霉运复兴协会的活动，现场有人花钱请别人踩自己脚，还有人在楼梯上故意摔跤——但是摔下去之后大家都在笑。我感觉很奇妙，真的，比参加任何派对都开心。"镜头又切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说："我连续七天故意让自己迟到，每一次都被扣钱，但我心里特别舒坦。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对着镜头说："霉运复兴协会会员已突破一亿。专家称，这是集体心理疾病。"方一鸣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幕，然后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林小禾从厨房端了杯水走到沙发旁，方一鸣抬起头看着她："这个世界疯了。"林小禾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你干的。"
方一鸣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还没喝完，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了两秒，对方说："方先生您好，我们是XX集团的市场部，想邀请您在——""什么？""——新发布的智能手环产品前面做一次，呃，倒霉演示。我们愿意支付八百万——"方一鸣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第二个电话又进来了："方先生，我们是XX快消品牌，希望您能在我们的巧克力新品前面被鸟粪砸中——"他挂了。第三个电话："方先生，我们是XX保险公司——"方一鸣没有挂断，听到对面说："我们希望您能代言我们的碎屏险。您只需要在直播中摔碎一台手机就行。报价一千两百万。"
方一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让它继续震动。"我成吉祥物了？"他说。林小禾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是反向吉祥物。你越倒霉，别人越开心。"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把屏幕转向他——那是一个微博热搜榜截图，前三名分别是"方一鸣霉运直播""霉运复兴协会突破一亿人""今天你倒霉了吗"。
方一鸣看着那三行标题。"我救了地球，"他说，"然后成了一个网红。"林小禾把手机收了回去。"你不是网红。你是邪教教主加吉祥物加国际罪犯——"她顿了一下，"多面手。"
方一鸣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茶几上的手机还在震，在桌面上微微震动，像一只被困住的东西。他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让它安静下来。指尖碰到手机壳上的裂痕时，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划开了屏幕。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是一封邮件，标题用红色粗体字写着"联合国国际法庭传票"。方一鸣点开那封邮件，看到"反人类罪"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中央。下面是一个日期："三天后"。再下面是地址："海牙"。
他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我救了地球，"他说，"还要被判反人类？"他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是确认，确认一条已经写好的结论。林小禾凑过来看了屏幕一眼，没有接话。
方一鸣站起来，走进卫生间。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黑眼圈还在，但眼神不太一样了——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的空洞。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开口说："我自己就是最大的霉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镜子里的人商量。"你们还要判我？"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笑了一下，先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睛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镜子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方一鸣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林小禾还坐在沙发上。"去哪？"她问。方一鸣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他的动作停了停，像在确认一个自己还没有完全说出口的决定。"去海牙。"他说。
"海牙？去干什么？"
"认罪。"
林小禾站了起来，但没有走过来。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不确定。"方一鸣把另一只鞋穿好，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但我不去，他们也会来抓我。不如自己去。"
他去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他的拇指按在金属把手上，感受到指尖传来的一阵微凉，像一段正在被启动的对话。他稍微用力往下一按，门被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干燥、带着楼房特有的气味。
"三天后。"他说，"来得及。"
他走出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没有回头，林小禾也没有追出来，但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到了告诉我。"
方一鸣的身影在走廊里向前移动，脚步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在楼梯间里回荡，沿着墙角和扶手向更低处滑去。那扇门已经完全合上了。
方一鸣走到底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落叶的气味。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灰蓝的，有几朵云在移动。他往前走，走进那阵风里，走进那条正在变长的影子。
身后的那扇门合上了，发出短促而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回头，那声响在风里很快就散了。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在他自己的影子里。
那影子在地砖上移动，被路灯拉长又被路灯缩短，跟着他转过一个街角，又转了一个街角，始终没有落下，一直在他脚底不远处安安静静地随行。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然后抬起头，又继续往前走。
海牙很远，但他现在开始走了。三天，够他到了。
那条路他还没走过。但他正在把它走出来，一步接着一步，在午后的风里，在落叶和渐渐拉长的光线之间。
他继续往前走，脚踩在那些正在变黄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空在他前方铺展开来，没有尽头。他不知道那个尽头会是什么，但他正在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海牙，三天后见。
"然后呢？"她对着关上的门说。没有人回答她。空气在门的内侧缓缓移动，带着陈旧的灰尘味，像一段沉默的呼吸。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走到海牙。
她只是知道，他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他还没有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