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牙的天是灰的。
方一鸣站在法庭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灰色的外墙,三角形的屋顶,门廊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他看不懂。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运河水的湿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法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穹顶很高,日光从顶部的玻璃窗漏下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均匀的冷光。旁听席坐满了人,他扫了一眼,看到记者、穿制服的官员、几个戴耳机的翻译,还有一些穿便服的人。方一鸣被带到被告席上,那是一个半封闭的木质围栏,他的双手搁在面前的台面上,手指触到木头的时候是凉的。
法官坐在最高的那张椅子上。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低头翻看一份文件。整个法庭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咳嗽了一声,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止的水面。法官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方一鸣身上。
"方一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穹顶下回荡得很清楚。"你被指控'擅自决定人类命运',导致地球被全宇宙封锁。你认罪吗?"
方一鸣的手在台面上放平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法官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不认罪。"
旁听席里有一阵轻微的骚动。法官没有敲槌,只是等骚动平息。"我发起公投了,"方一鸣继续说,"78%的人同意。全球投票,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法官等他停了,才开口:"公投时,你只说'可能引发星际战争',没说'一定会被全宇宙拉黑'。"法官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核实过的事实,"你只说了一半的风险。这构成了'重大过失'。"
方一鸣张了张嘴。"'可能'就是'不确定',我也不知道会被拉黑——"
"你不知道就敢做。"法官对面的检察官站起来接话,"这是重大过失。你不知道外星人会用什么方式回应,你不知道地球会被全宇宙封锁,你不知道人类会失去星际交流的所有可能。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卖了。"检察官把话说完之后坐下了。
方一鸣站在那里,手还搁在台面上。"那我救了地球呢?外星人是我打跑的——"
"外星人是你招来的。"法官说,"也是你赶走的。先招来,再赶走,这不算英雄——这是肇事者。"
方一鸣没有说话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法官和检察官,看着旁听席上那些正在记录他每一个字的记者,看着那扇高窗里透进来的灰色天光。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扫到了旁听席的最后一排。赵德柱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支持方一鸣"。但方一鸣仔细看了那块牌子,发现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支持方一鸣坐牢。"
方一鸣的目光停在那块牌子上。"你们到底是支持我还是支持我坐牢?"
赵德柱把牌子放低了一点,露出脸来,笑了一下:"都支持。"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整个法庭里扩散开来,像一枚硬币落进空桶。"肃静。"他低头翻了一页文件,然后抬起头看向方一鸣。"方一鸣,本庭宣判。"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一页上的文字。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
"你被判处:在地球上随机承受霉运,每天至少一次,终身执行。"法官念完那行字的时候把文件合上了,放在手边。"你将重新成为地球上唯一有霉运的人。"
方一鸣站在被告席后面,指尖触到木头的凉意,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足够清晰:"唯一有霉运的人?那不是全网最倒霉的?"
"是的。"法官说,"这是对你'剥夺人类霉运权利'的惩罚。你让所有人失去了体验霉运的机会,那你就自己承受它。"
"你们这是报复。"方一鸣站在围栏后面,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掌声。那掌声来自旁听席,来自赵德柱的方向。然后更多的掌声加入了,从旁听席的各个位置升起来,越来越响,像一场正在发酵的浪潮。
赵德柱坐在那里鼓着掌,脸上带着笑,一种"这太好了"的笑。"太好了!"他的声音穿过那些掌声,"终于有人有霉运了!我们可以围观了!"
方一鸣看着他。"你们是人吗?"
"我们是霉运复兴协会的。"赵德柱说,"我们不是人,我们是信徒。"
掌声还在继续。法槌又敲了一下,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响了。方一鸣从被告席后面走出来,走下台阶,向法庭大门走去。他在那阵还未完全平息的掌声里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一鸣走出法庭大门的时候,灰色的天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海牙的秋天比北京冷一些,风从运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他走下台阶,脚步在石阶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林小禾在台阶下面等他。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正要说什么,他感觉有东西落在了他的额头上。那东西落下的感觉是温热的、软的,在接触到他额头的瞬间停留了一刻,然后沿着眉心往下滑落。
方一鸣站在那里,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手指触到的东西是粘稠的、温的,他低头看到指尖上的白色痕迹,他笑了。"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不大。林小禾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额头上的那道痕迹。"你笑什么?"方一鸣擦了一下额头,但没有完全擦干净。他看着手指上残留的白痕,又笑了。"我终于又是个倒霉蛋了。"他说,"这才是真实的我。"
他仰起头,天空在头顶铺展开来,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正在缓慢移动。就在他仰头的那个瞬间,第二坨鸟粪落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他的上唇上,盖住了他还没完全收回的微笑。他感觉到了那东西的温度——温热的、松软的、像被谁精心算过角度一样精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嘴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嗯,"他说,声音从嘴唇后面透出来,带着一点没有被完全挡住的弧度,"还是老地方。"
林小禾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方一鸣接过来,擦了擦脸。动作很慢,像一个正在确认某个事实的人,擦完最后一下,他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像放一件需要留着的证据。
"回去吧。"他说。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在灰色天光里,方一鸣的背影正在向前移动,走在运河边的石板路上。林小禾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双脚步声落在石板上,一前一后。
方一鸣走了一小段路,在运河边的一棵树下停下来,弯腰系了一下松开的鞋带。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运河水面上的倒影,灰的天,灰的云,一个正在走远的人。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走过了几个路口,穿过了几个广场,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站了一会儿。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林小禾始终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下个路口左转。"她在他身后说。方一鸣点了点头。
海牙的天更暗了一些。路灯还没有亮,运河在两岸建筑之间流动着,带着一种缓慢的、不断向前移动的力量。方一鸣看着那水面上的碎光,又走过一座桥,沿着一侧堤岸继续往前。
鞋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敲击的节拍器。
他不知道那个日子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它不会消失。
"哦,对了。"他又说,"今晚吃什么?"
林小禾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着,把步子跟紧了一点。
风从运河上吹过来,拂过两个人的肩膀,把他们之间的沉默拉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