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走廊的光从身后涌进去,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林小禾跟在他后面进来,顺手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间客厅。
"你坐着,"她说,"我收拾一下。"
方一鸣在沙发上坐下来,背靠进垫子里,然后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直播软件。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自己,摄像头里那张脸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白印。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全网最倒霉的人回来了。"他把标题打了上去,点了"开始直播"。
在线观看人数在十秒钟之内从零跳到了五位数,然后又跳到了六位数。弹幕开始滚动。
"回来了!"
"等你很久了!"
"今天有什么节目?"
方一鸣看着那些滚动过去的字,把手机支架摆好,站起来。"今天第一件霉运,"他对着镜头说,"猜猜是什么?"
话音刚落,他出门买奶茶。他走在路上,镜头对着前方。一辆白色轿车从旁边的小路口拐出来,车速不快,但也没来得及完全刹住,车头蹭到了他左侧——力道不大,但他整个人被带了一下,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安全气囊没有弹出来。他摔在地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蹭破了一小块皮。他抬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刚才是谁说的?想看我倒霉?这不就来了——"他话说到一半,这才看清那辆车的车标——是一辆国产新能源车,前面的保险杠上印着那家保险公司的广告标语。
"等一下,"他对着镜头说,"这气囊没弹出来啊。你们家保险气囊不弹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认证账号:"方先生您好,我是XX保险的市场部负责人,刚才那辆车是我们的合作测试车。我们想邀请您成为我们的……"方一鸣没有读完,他对着镜头说:"广告费记得打我卡上。弹幕里刷了一排"商业鬼才"。
方一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手机支架夹在领口上,他边走边对着镜头说话。刚走到奶茶店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温热、柔软,带着一种熟悉的触感。他站住了。他抬手摸了一下头顶,手指触到的东西是粘稠的、温热的,带着一股植物发酵的气味。他把手指放下来看了一眼——不是白的,是棕色的,带着细小的颗粒,闻起来有一股巧克力味。
他愣了一秒。他对着镜头把手指举起来:"巧克力味的?这是广告植入?"镜头远处,一只鸟正在飞远,翅膀扇动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弹幕上飘过一行字:"某巧克力品牌新品上市,鸟粪同款可可豆配方……"然后有人发了个链接。方一鸣看着那条弹幕,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接话。他用纸巾擦了擦头顶,推门走进了奶茶店。
"一杯珍珠奶茶,正常糖,去冰。"店员把做好的奶茶递过来。他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杯壁,杯子在他手里裂了——从杯底往上,一条细长的裂纹贯穿了整杯奶茶,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流满了他的手指和桌面。奶茶洒了一身。方一鸣看着那摊正在蔓延的液体,低头对着镜头说:"碎屏险、车险、巧克力、奶茶,今天广告位已满,明天请早。"
弹幕刷得比刚才更快了。他擦了擦手,走出奶茶店,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屏幕朝下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低头看着那部手机——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张正在展开的地图。他弯腰捡起那部碎屏的手机,把屏幕转向镜头。"你看,"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XX碎屏险。"
弹幕里有人在刷:"他是代言人还是受害者?"他也没答,就站在灯底下亮那面碎了的屏。那部手机在他手里安静地亮着,裂纹在灯光下显出细密的线条。弹幕还在滚动,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他看到有人正在整理这一场直播里出现过的所有品牌名,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出来。他正要开口,一条加粗的彩色弹幕从屏幕上方飘过:"方一鸣,看私信,我们想签你。"
"一条接一条的弹幕划过屏幕,大多是在笑,在追他的倒霉瞬间的节奏,也有一些是在认真报价。方一鸣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后退两步,让镜头把他的全身都收进去。他的衣服上还沾着奶茶渍、额头上还有刚撞到门框时留下的浅浅的红印,头发翘起来一根,像一棵歪着长的草。"朋友们,"他说,"今天这一场——值多少钱?"
弹幕开始刷数字。一千万。两千万。五千万。一个黄色的认证账号在最底下发了一条:"请查收私信,我们准备了合同。"方一鸣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正在滚动的数字,然后被林小禾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广告费都够你买栋楼了。"林小禾坐在他对面,正对着那部碎屏的手机,翻着账单,两页纸,字很小,但数字很大。
方一鸣看着那些数字。"我发财了,"他说,"我比开公司还赚钱。"林小禾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纸:"因为你从'霉运回收商'变成了'霉运表演艺术家'。"
方一鸣没接话。她合上本子,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方一鸣。"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我喜欢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快,声音也没有提高。她坐在那里说完之后,方一鸣看着她,手里的碎屏手机屏幕还亮着,裂痕在光线下延伸着。
"你也有病?"他问。
林小禾没有移开视线。"包括你的霉运。"她说,声音还是那个声调,"我喜欢你被车撞的样子,喜欢你被鸟粪砸的样子,喜欢你碎屏的样子。"
"你这是变态吧。"方一鸣说。
林小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着他,然后弯下腰,亲了他一口。时间很短——短到方一鸣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直起身了。嘴唇分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像一块小石子落进水面的声音。方一鸣愣住了,他手里的手机从他掌心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上,裂纹又多了一道。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又抬起头看着林小禾。
"我的霉运,"他说,"连恋爱都要搞我?"林小禾笑了,她站在那里,站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方一鸣的手机在地板上震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方总,唐竞生前藏了一个东西。他让我在他死后交给你。"
方一鸣握着那部手机的指尖停了半拍,然后他翻了个面,看向沙发。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换了个手,又换回来。
"明天再说。"他说。
林小禾站在客厅的灯光下,没有追问。她没有问他"什么东西",没有问"哪来的消息",也没有问"你怎么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暖黄色的光线里,点了点头。
"好。"
方一鸣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弯腰捡起沙发垫,拍了拍,把它放回原处。"明天再说。"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小了许多。
他走进卫生间的时候,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白色瓷面上发出持续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裂痕——那部碎屏手机在他指间留下的细碎划痕,很浅,几乎看不见。他关掉水龙头,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有被完全擦干净的奶茶渍,头发翘着,额头有一块浅浅的红印,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
他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拢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嘴唇——短暂的接触,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痕迹。他还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里缓缓吐出一句话:"唐竞……你藏了什么?"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他。他关上灯,走出卫生间。客厅已经暗下来了。林小禾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方一鸣走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碎屏的手机,解锁,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唐竞生前藏了一个东西。他让我在他死后交给你。"他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在黑暗里,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不知道唐竞藏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东西"会把他带向哪里。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会收到一件来自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东西。
"明天再说。"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在完全合上眼之前,他感觉到了嘴唇上残留的温度,和口袋里那部碎屏手机传来的微弱的震感。像是有人正在隔着时间给他递来一个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接住的东西。他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确认那震感不会再来了之后,才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墙壁。
那面墙在他的呼吸里慢慢变深,成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面。
他睡着了。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暗着,只有充电指示灯在缓慢地闪烁,间隔很长,像一段正在延伸的沉默。
那是唐竞留给他的东西,从更早的时间,穿过夜晚,来到他手里。他在睡梦里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等天亮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口,把自己埋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他的呼吸均匀,一进一出之间,夜晚从窗台上爬过,像一层正在变薄的水。他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
但他已经知道,那件东西正在来的路上了。
他不再去想,也不再等。
天还会亮。
天亮之后,他会知道那是什么。
在这个被夜色充满的房间里,方一鸣正安静地睡着,像一件正在被放回原处的东西——旧了、裂纹多了,但还完整,还能亮。他梦到一片模糊的暖色,像傍晚的光穿过拉开的窗帘,正好照在他闭着的眼睑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种光。
但他没有醒来。
那束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消失了,像一段还没说完的话被风截断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埋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在那片黑暗里睡着了,呼吸平稳,像一颗正在缓慢下沉的石头。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窗帘的下摆从窗台上撩起来,又放下去,又撩起来。
天还没亮,那件东西还在路上,慢慢地走着。
他还在睡,嘴角带着一丝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笑的弧度。
像在等天亮。
像在等那件东西走到他门口。
他知道它总会来。
不管他准备好了没有。
它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