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

方一鸣正在厨房里烧水。他听到铃声的时候，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然后放回灶台上，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保险箱——不大，大概两个鞋盒叠起来的大小，金属外壳，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辗转带过很多地方。

"方一鸣先生？"律师说。

"我是。"

"我是唐竞先生生前的委托律师。"他把保险箱往前递了一点，"他交代过，如果他意外死亡，把这个交给您。"

方一鸣看着那只保险箱，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保险箱的锁扣上——那是一个普通的密码锁，五位数，没有指纹识别，没有报警装置，就是一个金属箱子，被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打包好，等着另一个人打开它。他伸出手接了过来。保险箱比他想象中重，金属表面很凉，像刚从冷的地方取出来。

"谢谢。"方一鸣说。律师点了一下头，没有多留，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光线里。方一鸣关上门，把保险箱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转了一下密码锁——那五位数他试了三次才开。唐竞的生日，不对；"00000"，不对；"11111"，也不对。他想了想，输入了"37211"——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唐竞的日期，三月的某个下午。锁开了。

保险箱里躺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深灰色表面光滑，没有焊痕，没有接缝，像一件一次成型的东西。方一鸣伸手把它拿起来，感觉到它的重量比看起来沉，掌心触到的温度微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他翻过来看到底部刻着一行字，字体很小，但很清晰："霉运种子·小范围霉运再生装置。"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启动后可在以装置为中心的1公里半径内再生霉运，浓度上限为厄运级。"

他把那行字看完了，然后拿着那个金属球在手里转了半圈。金属表面的反光在客厅墙壁上掠过，像一道缓慢移动的白色痕迹。

"这是什么？"林小禾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方一鸣没有回头。他把金属球放在茶几上，推到保险箱旁边。"唐竞留下的。霉运种子。"

林小禾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那颗球。"小范围霉运再生装置？"她把那行小字读了一遍，直起身来看向方一鸣。"你想干什么？"

方一鸣的目光还落在那颗球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我可以重启霉运回收公司。在小范围里收霉运、转售、赚钱。"

林小禾看着他。"你忘了上次进ICU的事了？"

"这次我有经验了。我开小公司，不接大单，不碰死劫。"方一鸣转过头看向她，"我知道底线在哪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林小禾说，"然后你接了赵总的300万。"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颗灰色的金属球，它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冷光，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球体上方大概两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我这次是真的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小禾说。

方一鸣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颗球。"如果——"

"如果你启动它，"林小禾打断他，"地球的霉运浓度就会上升。外星人可能又会检测到。你想再招一次舰队？"

方一鸣没有回答。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那颗金属球躺在茶几上，像一块正在等待被拿起的零件。他把目光从球上移开，看向窗外。窗户外面的街道很普通。几个行人正在人行道上走着，有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牵着一条白色的小狗在等人行横道的绿灯。马路对面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人，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屏幕。一个外卖员从路口拐过来，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上贴着一家连锁品牌的商标。

方一鸣站起来，拿着那颗金属球走到窗边。他的手掌贴着球体表面，感受到它的凉意沿着掌纹往上传。他看着窗外那些正在生活的人，看了一会儿。

"这个世界没有霉运，"他开口说，声音很轻，"也挺好的。"

他握紧了那颗球。然后他把它举起来，举到头顶。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它在他掌心里的重量，像一颗还没裂开的果实。他没有犹豫太久——他的手臂落了下来，金属球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响。球体裂开了，从中间分成两半，里面露出一些细密的线缆和一小块发光的元件。那光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灭了，像被人掐灭的灯芯。一股灰色的烟从裂缝里冒出来，很淡，飘散在空气里，很快就消失了。

方一鸣蹲下来，看着那两半裂开的球体。碎片落在地板上，从中间断开的地方露出的截面是暗灰色的，像一块被切开的矿石。他伸手捡起其中一半，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地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球体落下时砸出来的。

"你不后悔？"林小禾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方一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悔。"他说，"但我更后悔当奸细。上次是地球的奸细，这次——"他停了一下，"这次不想当自己的奸细。"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鞋带系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留一点时间给自己确认。他把另一只鞋穿好，直起身来，手搭在门把手上。"你去哪？"林小禾问。方一鸣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像是已经决定了："开个正经公司。"

他走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1楼。门合上，电梯开始下降。然后电梯停了，门又重新开了——在某一层，门开了一下，没人进来，又合上了。但在合上的那一瞬间，门夹了一下他的手肘，不重，但是短促的、实打实的一下，像一次提醒。方一鸣低头看了看被夹到的手肘，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骂了一句"霉运还在"，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持续了很久，电梯继续下行，他的笑声在狭小的轿厢里没有散开，只是落在他自己能听到的范围内。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里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他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外面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光里。

他走在人行道上，经过奶茶店的时候，里面有人正在买奶茶。他经过那个穿红色外套牵狗的女人，她正在低头看手机，狗在她脚边坐着，尾巴摇了一下。方一鸣走过斑马线，走过公交站牌，走过一家正在开门的面包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正在走。他穿过一条街，来到另一条街，在一栋写字楼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不是很高，十二层，外墙是浅灰色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请问，"他走到前台，"这里还有空办公室吗？"

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头查了一下电脑。"有。您要什么样的？"

"小一点的就行。"

方一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好运咨询有限公司"，然后划掉了，在旁边补了一行："正规心理咨询"。他写完，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听到自己笑了一声——很轻，连前台都没听到。

"好。"他说，"我要租。"

前台递给他一张表格，他弯腰填了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他把表格填完，交还给前台，然后站起来，在等待办理手续的间隙里，他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很蓝，几朵白云在天上挂着，正在缓缓向西边移动。

没有人被车撞，没有被鸟粪砸中，没有花盆从高空落下。

街上的人都在正常地走着，很普通，很普通。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前台。

"办好了。"前台说，"钥匙。"

方一鸣接过那把钥匙，钥匙圈上只有一把，金属的，凉的，握在手里的触感和那颗金属球很像，只是小一些，轻一些，开的是不同的东西。

"好。"他说。他把钥匙收进口袋里。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外面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光里，走进那个没有霉运的世界，去开一家没有霉运的、正经的公司。

他走过那棵被鸟粪砸过的树，没有抬头看。风在吹，树叶在响，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上投下碎金一样移动的光斑。一只麻雀落在他面前的砖缝上，低头啄了两下，然后飞走了。

他走过去了，没有回头看。

在那个被微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的正午，他推开了一扇门。那扇门很轻，几乎不需要用力。门的另一侧是安静的，没有被照亮的，等待被填满的。他走了进去，在门合拢之前，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门外，街道还是那片街道。他没有停步。

在门合拢的最后一道光缝里，他侧过头，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对自己说一句话——声音很小，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就够了。"

门合上了。

走廊里恢复安静，风静止了。他站在那片安静的走廊里，手里握着那把钥匙，等着自己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另一扇门。门的那边，是一间空的办公室。

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片地板。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