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那天，方一鸣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他把那块招牌挂上去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招牌的亚克力面上，把上面的字照得发亮。那是一块白色底板的招牌，字体用的是黑色，简洁、干净，没有花边，没有烫金，没有"限量发售"之类的字样。上面只有一行字："好运咨询有限公司。"下面有一排更小的字："正规心理咨询。不转移霉运，不回收霉运，不跟外星人交易。"林小禾站在他身后，把那行小字念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你这招牌比营业执照还长。"方一鸣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字写得多，说明经营范围广。"

"广在哪？你只做心理咨询。"

"只做心理咨询，但写得详细。"他又退后两步，确认招牌挂正了，"这叫差异化定位。"

林小禾没有再接话。她转身走进办公室，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方一鸣站在门口继续看了一会儿那块招牌，然后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开业第一天没有客户。方一鸣坐在前台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来访者记录"四个字，下面空白的。他等了一整个上午，那页纸还是空白的。他喝了两杯水，去了两次卫生间，看了三次手机，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棵树。林小禾在办公室里擦桌子，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方一鸣从前台探过头来："别擦了，桌子会薄的。"

"你确定会有人来？"林小禾把抹布放回水槽。方一鸣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全世界都没霉运了，应该会有心理问题的人吧？"

"你每天被鸟粪砸，还做心理咨询？"

"这是差异化优势。"方一鸣说，"一个每天倒霉的人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比一个从来没倒霉过的人说同样的话有说服力。"

林小禾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反驳，她坐回沙发上，打开了一本书。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道斜斜的光带。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远处街上模糊的车流声。

三点十分左右，方一鸣听到了一声敲门声。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节试探性地敲了两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方一鸣从前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大约两米高，身体像是章鱼和人类的某种混合体，深灰色的皮肤表面有细密的褶皱，没有明显的四肢区分，更像是一个由柔软组织构成的柱状体。它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被一个透明的头盔罩住了，头盔里充满了一种缓慢流动的气体，颜色在不断变化。

方一鸣后退了一步。"你们又来了？"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高了一度。"你们打完了又回来干什么——"

"别紧张。"那东西抬起一只类似肢体的结构，按在头盔侧面的一个按钮上。头盔发出轻微的"嘶"声，然后一部分外壳向上滑动，露出下面一片模糊的暗色区域——那里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层不断波动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在缓慢流动。一个合成的声音从头盔内壁传出来，翻译器，带着一点生硬的断句："我是C文明的驻地球大使。"方一鸣站在门口，还保持着后退半步的姿势。"C文明——你们不是被全宇宙孤立了吗？"

"是的。"大使说，"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方一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所以？"

"所以——"大使的合成音顿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词——"我抑郁了。"他把那个词说得很清楚，重音落在了最后一个音节上。"我们被全宇宙孤立了。因为霉运武器的事。其他文明都觉得我们太暴力。没有人跟我们说话。没有人跟我们做生意。我们的经济崩溃了。"他停了一下，"连外卖都不送我们星球了。"方一鸣站在门口，还在消化这第一轮的信息。

"……所以你来这里……"

"听说你是地球上最倒霉的人。"大使说，他身体那些柔软的褶皱在光线下变换着颜色。"应该最能理解我的痛苦。"方一鸣终于从门框边直起身来。"我是心理咨询师，"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是倒霉蛋代言人。"

大使的那片暗色面孔波动了一下。"你不是刚被判每天倒霉吗？"

方一鸣张了张嘴，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吧。"

大使弯了弯腰，从门框下方挤了进去。他的身体在通过门的时候压缩了一下，像一个海绵被挤过一道缝隙，然后在房间内部重新舒展。他环顾了一下那间办公室，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像在辨认那是什么。"请坐。"方一鸣指了指沙发。大使在那个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身体边缘的重量压下去，让沙发垫往下沉了很大一块。他的触手结构在沙发扶手上搭着，像几根正在休息的树枝。

方一鸣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刚才说——抑郁？"

"对。"大使用翻译器发出那个词。"我们被全宇宙拉黑了。所有文明都不跟我们说话了。我们以前是银河系最强的军事文明之一，但现在——"他身体表面的颜色变暗了一些，"我们连一个建交的文明都没有了。旅游业归零。教育资源断供。连星际快递都不接我们的单。"方一鸣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正在变暗颜色的外星生物，想了一会儿。

"你惨？"方一鸣开口了。大使的暗色区域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注视他。"我被车撞了几十次——"他伸出左手开始数："被鸟粪砸了几百次。被花盆砸过一次。进过两次ICU。被外星人打过。被全宇宙拉黑过。"他停了一下，"还被判每天倒霉。"

他看着大使。"你比我还差点。"大使的面部区域又波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发出声音："……你比我惨多了。"

"所以——"方一鸣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还觉得自己抑郁吗？"

大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身体颜色在缓慢变化，从深灰变成一种更接近银灰的色调。"……少了百分之三十。"方一鸣靠在椅背上，把话头接住了："剩下那百分之七十，我们慢慢处理。"

大使用一只触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思考什么。他的身体颜色又变了一点，从银灰色变成了一种带暖意的浅棕色，像正在变温和的黄昏光线。然后他开口说："你之前开那个霉运回收公司的事——我在档案里读过。你把全球霉运卖给我们，然后把自己搞进了ICU，然后又被判——"

"对，我知道那些。每一个环节我都记得。但我现在开的是正经公司。"

"好运咨询有限公司。"大使把那块招牌上的字念了出来，"正规心理咨询。不转移霉运——"

"不回收霉运——"

"不跟外星人交易。"大使把那行小字念完，他的身体颜色又变浅了一度。"……你把这句写进招牌了。"

"得写清楚。不然客户容易误会。"

大使的触手在沙发扶手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身体颜色变成了一种平和的淡蓝。"我今天来之前——我本来没指望能好多少。"他说，"但你刚才那一句，'你比我还差点'，让我觉得我不是最倒霉的一个。"

"不幸也是需要参照物的。"

大使的暗色面域泛起一层很淡的暖光。"我下次还能来吗？"

"可以。"方一鸣说，"按小时收费。"

"我们星球还有钱。"大使站起来，他的身体在起身的过程中又压缩了一下，然后重新舒展成那个两米高的柱状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方一鸣一眼。他的合成音从翻译器里传出来，比刚才多了一些起伏："你之前开霉运回收公司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会变成心理咨询师吗？"

方一鸣也站了起来。"没有。我当时想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词，"——想的是赶紧赚钱。"

"那现在呢？"

方一鸣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十二楼的风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他对着窗外那张被窗框切割成一小块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早知道就开个正经公司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到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直播，他忘了自己还开着直播，那台被他架在书架上当摆设用的旧手机，居然还亮着。弹幕正在滚动，他扫了一眼："他终于悟了。""四十集了才悟。""晚了。""不晚。"

大使从门内探出半截身体，合成音从他那边传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方一鸣从窗边转过身来。"我说……早知道就开个正经公司了。"

大使的面域波动了一下。"你再说一遍？"他举起一只触手，像在准备录下那段话，"我要记下来做心灵鸡汤。"

方一鸣正要回答，他看到了窗外的东西。起初是一道微小的亮斑，从云层上方漏下来，像金属表面反射的光。然后更多的亮斑出现了，在云层的缝隙之间一片接一片地亮起来，仿佛有人在灰白的天空中点燃了许多盏灯。方一鸣从窗边往前走了一步，把脸贴近玻璃。天空中那些亮斑正在变大，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正在变成一个个正在缓慢下降的轮廓——那是舰队，但不是C文明的。那些舰船的颜色不同，造型也不同，更流线，表面覆盖着某种发光的涂层，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方一鸣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正在变大的外星舰船，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尖触到的玻璃已经开始微微震动。

大使从他身边挤到窗前，他的触手按在玻璃上，身体颜色在几秒之内从淡蓝变成了深红。"这是D文明。"他低语，"他们怎么来了……"

方一鸣正要问"D文明是什么"，一个声音从城市上方传了下来。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扩音器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在空气中振动起来的，清晰、明亮，带着一种"我们在认真说话"的腔调。覆盖了整座城市，从东到西，从最高的建筑到最低的街道，每一个窗口都能听到。

"地球文明，我们想跟你们建交。"

大使站在窗边，深红色的身体颜色慢慢变回淡蓝，他发出一个很轻的合成音："……建交？"

方一鸣还站在窗边，手还搭在窗台上。他看着窗外的天空被那些正在缓缓落下的舰船覆盖，听到林小禾从沙发那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

"第二波外星人。"

方一鸣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支正在降落的舰队，那些白色的舰船像一群正在收拢翅膀的鸟，正在缓慢地接近地面，接近他的窗口，接近这家刚开业的正经公司。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桌面上那份"来访者记录"的空白页。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面还空着，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内容了。

"来就来吧。"他说。

他伸手关掉了那扇窗户，外面的风声变小了，然后他转身走回前台，在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来访者1：C文明驻地球大使。主诉：被全宇宙孤立后抑郁。"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降落的光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迹，把笔记本合上了。

"下一个是谁？"他对着窗外问。

窗外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些正在降落的舰船通过空气传来的低沉嗡鸣。他没有再问，只是靠进椅背里，手里握着那支笔，等着下一个推开那扇门的人。

那扇门——那扇挂着"好运咨询有限公司"招牌的门——正安静地等着，在那些正在降落的光亮之下，在午后延长成黄昏的阳光里，在他尚未落笔的那些空白页的边界上，安静地等着。窗外的舰队还在继续降落，像一场慢速的雨，无声地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屋顶上，落在他来不及关上的窗台边缘。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天空。云正在移开，露出后面那片更深的蓝色，一支新的舰队正在降入那片蓝色，像那些光正在寻找落点，然后把自己安放在一块能够站稳的地方。

方一鸣不确定那些光会不会落在这里。但他知道，无论落在哪里，都会有人推开门。

他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而风，正从十二楼敞开的窗户里，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在那些还没降落的舰船照亮半边天际的光线下，继续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