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试炼布在宗门开阔平地上,万千灵光纵横交织,织成密不透风的宏大光阵。
整座大阵轮转不息,笼罩数千宗门弟子,细碎流光浮沉明灭,牵引着众人沉陷或是苏醒的心念。
此番试炼规矩清晰,一人一境,一念一劫。绝大多数修士各自坠入独立心魔幻境,自渡执念,幻境壁垒森严隔绝,互不连通。
阵中大半修士早已挣脱梦魇,神魂归位。有人面色惨白,显然在幻境中受尽煎熬;有人眼眸澄澈,道心愈发稳固,勘破心魔之后修为更进一层。
人群静坐调息,试炼已然过半。
平地阵心之处,两道身影依旧寂然端坐。
姜砚、云婉莹双目紧闭,神思深陷阵心幻境,迟迟未能醒来。
执掌大阵的观化真人立于阵外平地,凝神体察阵内气机流转。
下一刹那,两道迥异的灵力气息骤然紧紧缠绕在一起。
真人猛然一怔,面露惊疑之色,低声自语:“奇怪,这两股神魂气息为何会彼此交缠?莫非两片独立幻境正在彼此合并?”
他执掌此阵数百年,深谙阵法核心规则。
两境相融向来有着严苛前提,唯有修士彼此相识,共历往事,怀着同一份执念与遗憾,幻境壁垒才会自行贯通。若无这份因果羁绊,一境一人的铁律绝不可能被打破。
观化真人暗自沉吟,心中生出猜测:难道这两名弟子早年便彼此相识,留有共同心结?
可转念细细探查气机,他又愈发困惑。
就算二人旧日相识,心念纠缠,先前也该生出气息交融的征兆才对。自试炼开启直到此刻,两股气息始终各自独立,毫无牵连,偏偏在此刻毫无来由地强行缠绕。
毫无共同过往,毫无相通执念,偏偏硬生生打破大阵铁律,将两片幻境凝成一方共享天地。
真人反复推演气机变化,始终寻不到合乎阵法法理的缘由,只能紧锁眉头,静观后续变化。
旁人皆是执念缠身,方才坠入幻局。
云婉莹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心性澄澈纯粹,自幼长在温情和睦的乡野之家,心中无贪、无嗔、无憾、无痴,从未滋生半分阴暗执念。以她的心性,本可轻易挣脱幻境束缚,早早破关而出。
可冥冥之中,大阵生出一道反常禁锢。
她无心魔缠身,无执念牵绊,神魂却被牢牢锁在幻境内,迟迟无法归窍。
两道神魂一同下沉,坠入茫茫幻境天地。
下一瞬,阵法之力骤然将二人拆分两地,各自坠入年少旧事,开启两段截然不同的回忆梦魇。
……
姜砚身处的幻境,是阴沉压抑的京城姜府。
朱门高墙,青砖深院,府邸富丽恢弘,内里却处处裹挟着权术算计,让人喘不过气。
神魂落地的一刻,姜砚便察觉到幻境定下的铁则。
他身形被无形屏障牢牢禁锢,神魂定格不动,既不能更改剧情,也无法干预过往,连开口都做不到。
他不是故事中人,只是一名无力回天的旁观者。
尘封多年的旧事一幕幕缓缓铺开,循环往复,清晰恍如昨日,所有隐忍与无奈,尽数重现在眼前。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身为姜府庶子,生母性情温软,无权无势,在后宅步步谨小慎微,终日惶恐度日。
执掌家事的嫡母权欲深重,派系盘根错节,常年打压庶出一脉,分毫不容他们抬头。
一家之主的父亲重嫡轻庶,偏心嫡兄,对他母子向来冷淡漠然,冷眼坐视后宅倾轧,从不出手庇护。
他亲眼看清,豪门之内,情意从不是缱绻温柔,只是利益捆绑、权谋博弈的筹码。
后宅妻妾相争,多半由情生妒,因缘招祸;世家互通婚嫁,全是为势力铺路,为前程谋划。
真心最是无用,人情牵绊,最容易沦为旁人拿捏的软肋。
一幕幕世态凉薄反复上演,慢慢凝成一道难以撼动的执念:情为软肋,缘为祸根,一旦动心生出牵绊,必会招来祸事,拖累身边之人。
幻境的回放并未就此止步。
光影一转,场景换到太玄宗专供亲传弟子听讲的云台高台。
那日无尘真人立于云台之上,只对门下弟子传道,清越之言随风飘荡:
「斩七情,断六欲,除却虚妄贪痴,方得大道清明。」
师尊本意,是令弟子斩断偏执妄念,剔除贪欲痴念,不被俗世私情扰乱道心,守住本心澄澈。
可彼时的姜砚半生寒凉,看尽情爱纷争与人情凉薄,从来无人教他何为坦荡情谊。
他硬生生曲解了这番道旨,偏执认定,斩情断欲便是斩断人间所有温情,做一具无悲无喜、无牵无挂的修道木人。
也正因这份执念,入师门之后,他屡次主动向无尘真人恳请,想要专修无情道。
师尊拗不过他,终究将一卷无情道秘法交到了他的手中。
可他从一开始便走入了歧途。
他固执地认为,无情道就是泯灭七情六欲,硬生生把自己锤炼成一具没有喜怒哀乐的木头人。
任凭他日夜闭关苦修,一遍遍诵读经文,在无情道一途上始终停滞不前,悟性迟迟没有半分长进。
幻境一遍遍重播云台传道、求取功法、闭门苦修的一幕幕画面,不断放大这份片面认知,将误解死死镌刻在他的道心深处。
人心终究不是顽石,又怎能做到全然无欲无求。
宗门数年的光景接连浮现眼前。
他望着同门师友相交坦荡,岁岁安然,心中暗生几分艳羡。
可转瞬之间,姜府旧事与曲解的道旨,又会将心底的向往死死压下。
心生向往却不敢期盼,泛起情意又强行冷绝,满腹困惑却无处求解。
长年累月的内心拉扯,最终化作道心深处最为顽固的执念,成为心魔扎根滋生的唯一土壤。
心魔不生恶念,只锁本心。
它不断放大姜砚内心的恐惧与自我束缚,令他愈发笃定:一旦结下牵绊,便会滋生祸端,拖累旁人,违背大道。
入太玄宗这些年,他待人始终保持分寸,不肯与人深交。
师门之中,唯有师妹云婉莹,总能轻易搅动他心神。
每一次近身相处,心底泛起的暖意都让他惶恐难安。
身为师兄,分内职责从不推脱,术法倾囊相授,危难挺身相护,事事周全得体。
可他始终严守界限,刻意拉开距离,不私语,不偏护。
旁人只道他性情清冷,恪守规矩。
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是姜府多年的寒苦过往在不断警醒自己,必须斩断人情牵绊,活成一个无情无欲之人。
……
与此同时,幻境另一端,云婉莹亦沉浸在自己的过往回忆之中。
她的幻境干净澄澈,无半分阴暗压抑。
画面皆是山野清风、农家炊烟,是年少安稳温暖的旧日时光。
她虽生于乡野清贫之家,却阖家和睦,日子暖意融融。
降生那日天际浮现祥云瑞气,父母寻访高人推演命格,得到断语:此生桃花繁茂,十之九为烂缘孽缘;正缘难觅,机缘不定。
父母唯恐她误入孽缘,再三叮嘱,不许她孤身去往人心叵测的京城。
可少年贪玩,某年夏日,她趁家人劳作,偷偷奔赴京城。为保安全,特意换上一身男装,遮掩容貌身形。
街巷转角,她与外出散心的少年姜砚匆匆擦肩。
二人步履匆匆,互不相识,唯有一缕水灵根独有的清润冷香,淡淡飘过,在姜砚心底留下一丝模糊印记。
这场擦肩来去匆匆,无交集,无交谈,最终随着岁月沉寂。
云婉莹的幻境全程无憾无嗔,没有半分执念拉扯,仅仅只是回溯年少往事。
待两段独立回忆尽数落幕,天地间一声轻响。
咔嚓——
分隔两片幻境的无形壁垒彻底碎裂消融。
光影流转,姜府深院与乡野炊烟一同消散,场景定格在太玄宗同门往来的游廊。
青瓦落影,廊风徐徐。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云婉莹快步上前,自然开口唤道:“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砚神色平淡,只淡淡吐出二字:“不知。”
云婉莹轻轻应了一声:“哦。”
她快步走到姜砚身侧,全然没察觉到对方周身冷硬的气场,叽叽喳喳地打开了话匣子。
“说来也怪,我明明心中没有半分执念,本该早早挣脱幻境,却被困在此地出不去。师兄,我们一同想想办法,该如何破开这片幻局?”
她絮絮叨叨,接连说出好几条自己猜想的出路,从灵力破阵讲到静心守神,小嘴一刻不停。
可身旁的姜砚始终沉默不语,垂眸而立,只静静听着,半个字也不曾回应。
满腔话语得不到半点回应,云婉莹心头的热络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纠结许久,终于忍不住把埋藏在心底数年的疑问脱口而出:
“师兄,你待人为何总是这般冷漠?你是生来性情寡淡,还是唯独刻意疏远我?”
话音落下,姜砚身形微顿,明显愣了一瞬。
他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少女脸上,沉默良久。
心底翻涌着姜府旧事的恐惧,还有被曲解的无情道戒律。但凡生出半分牵绊,终会酿成祸端。
他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忍,神色重新归于漠然,缓缓开口:
“修道之人,当守心持戒,无牵无挂。”
云婉莹下意识应声:“哦。”
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字,心口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钝痛。
她茫然蹙起眉头,细细回味方才的对话。这只是一句合乎宗门规矩的寻常告诫,没有半句伤人的言语,可那股酸涩堵在心口久久不散,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