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
他放下水壶,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浅粉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两行字:"周建国先生与赵小霉女士,谨定于本月十八日举行婚礼。"他拿着那张卡片看了两秒钟,然后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林小禾。
"老周要结婚了。"他把卡片举起来晃了一下。"新娘叫赵小霉。"
林小禾放下书。"赵小霉?赵德柱的女儿?"
"对。"方一鸣又看了一遍卡片上的名字,"就是那个霉运复兴协会会长的女儿。"
他拨了老周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老周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我正要找你"的轻快:"方总!您收到请帖了?"
"收到了。"方一鸣靠在椅背上,"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老周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她来公司抗议霉运消失那天,我给她倒了杯茶。"方一鸣等着他说下去,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又开口:"她觉得我很温柔,然后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她说那她也没有男朋友——就……那样了。"
方一鸣握着手机,安静了一阵:"她爸知道吗?"
"知道。"老周的声音又轻了一点,"赵叔一开始不太同意,说'你怎么能跟霉运反对者结婚'。后来赵小霉跟他说,'爸,他就是当初给我倒茶的那个人',他就同意了。"
方一鸣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行吧。婚礼那天我去。"
婚礼在城郊一个花园餐厅举行。草坪上摆着白色的椅子,中间铺了一条红毯,两侧挂着浅粉色的纱幔。方一鸣穿着那件唯一算正式的深蓝色外套站在红毯尽头,手里捏着一份手写的证婚词。
"紧张吗?"林小禾站在他旁边,帮他把外套领子整理了一下。"我紧张什么?"方一鸣说,但我注意到他捏着纸边的手已经带着细微的力道。
"你上次证婚是在——"
"那次不算。那次是唐竞——算了不提了。"
音乐响起来了。老周穿着一套崭新的深灰色西装站在红毯这头,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带着一种"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微笑。红毯那头的入口处,赵小霉穿着一件白色的简约婚纱,站在她父亲赵德柱身边。赵德柱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腰板挺直,脸上有一种"我女儿结婚了但我还是不习惯"的复杂神情。
方一鸣站在台上,看着老周和赵小霉一步步走过红毯,在台上站定。他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折叠好了——展开没有意义了。
"各位来宾,"他开口说,声音在话筒里比他自己预想中更稳定,"今天我们聚在这里,见证——"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调整一下话筒的角度,但他的脚踩到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台上的香蕉皮。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滑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撑住了台面,在香槟塔上留下了一道飞快散开的推痕。那座由几十只高脚杯堆叠而成的香槟塔开始晃动,轻微摇晃,然后整座塔从他手边歪倒下来,杯子一只接一只地倒下去,发出清脆而连续的响声,香槟从杯子里洒出来,浸湿了台布和地板,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方一鸣坐在湿漉漉的台面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被香槟浸湿一半的证婚词。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笑声。先是有人在偷笑,然后笑声变大了,最后变成了全场同时发出的、带着善意的哄笑。老周站在旁边,弯腰伸手把方一鸣从台面上拉起来。"方总,"他说,嘴角压不住地弯着,"你的霉运还是这么正宗。"
方一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酒渍,重新走回话筒前面。他把那张湿掉的证婚词折好放进口袋。"祝你们——"他开口说,然后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裤腿和台面上正在蔓延的香槟,"——倒霉一辈子。"
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他补上了后半句:"……哦不对,幸福一辈子。"
赵德柱坐在第一排,他笑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对着台上喊了一句:"说得好!倒霉也是福!"他的声音很响,在全场安静后的空气里传得特别远。方一鸣站在台上看着他,那个穿唐装的老人正站在那里,用一种"我认真说这话"的表情看着他。
"对,"方一鸣说,"倒霉也是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裤腿,"虽然我现在不太确定。"
婚礼的后半段很顺利。香槟塔被撤走了,换了新的杯子。方一鸣完成了证婚词,走下了台。他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酒。他没有再去看时间,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那杯酒,听着远处传来的音乐声、说话声、杯盘碰撞的声响,它们在草坪上交错着,又散开。
林小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她坐了一会儿,开口说:"连老周都结婚了,你还单身。"
方一鸣放下酒杯。"你是在暗示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
方一鸣转过头看着她。"那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倒霉?"林小禾没有移开视线。"我已经够倒霉了,摊上你。"
"那就是愿意了?"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把果汁杯放在桌上,然后在桌子底下,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停留了一瞬。方一鸣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手正在桌布边缘安静地挨在一起。方一鸣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没有理会,手机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桌下的草地上。屏幕朝上,又碎了一条缝。"你看,"他说,"连手机都在庆祝。"林小禾笑了一声,把他握住了,领着他走出了那个宴会厅。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餐厅里传来的隐约音乐声。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正在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方一鸣仰头看着那片正在变深的夜空。"许个愿?"他对身边人说。
林小禾也抬起头。"我希望你的霉运明天别太狠。"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方一鸣沉默了一下。"我希望明天的霉运——"他停住了,然后他把后半句说完了,"是跟你一起淋雨。"
林小禾踢了他一脚。力道不大,但刚好让他往旁边躲了半步。方一鸣笑着躲开,她站在原地,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在夜色里看着彼此。在他身后,花园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在草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只伸向她的手。
林小禾正要走——方一鸣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在试探水的温度。她停住了,两人之间还有半步的距离,被一阵晚风填满,又被风带走。"你还没回答我。"方一鸣说。林小禾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我刚才已经够清楚了。"
"你只说'摊上你了'。"
"那就是回答。"方一鸣松开了手,把掌心摊开,朝上。"那你要不要——正式一点?"林小禾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她把那只手递到了他的掌心里,像是交出了某种自己也不会称重的东西。
他们沿着花园的小路往外走,两旁的灯在他们身后依次亮起,把他们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草丛里。远处的餐厅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音乐还在响,笑声从窗户缝隙里漏出来,像一层正在变薄的声音。
"你还欠我一次正式的表白。"林小禾说。
"不是表白过了吗?"
"在婚礼上表白?证婚人表白?"
"那也算表白。"方一鸣把她往身边拉近了一点,"虽然是顺带的。"
"顺带的。"林小禾说,"明天补一次。"
"明天?明天还有霉运,万一——"
"那就后天。后天总行了?"
方一鸣想了想:"万一大后天又——"
"那就大后天。一直等。等我哪天没有被车撞。那天应该也不会来。"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有耐心的?"
"我不说,你自己悟。"林小禾说。
他们走出了花园的大门,走到路灯下面。光线从头顶落下来,在他们周围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脚下交叠又分开,像一段正在被书写的草稿,笔画尚轻,墨色还没干透,但已经能看出字形的轮廓了。他们穿过那条路灯照亮的街道,走进更深的夜色里,像两条正在被风吹向同一方向的线,慢慢地、持续地靠近。
已经不会再分开了。
在那些还在生长的光里,有人正在走得更远。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的手上,那手正握在他掌心里,跟正在亮起的路灯一起,沿着这条路向前延伸,一段一段被照亮,又一段一段被留在身后。
"明天见。"方一鸣说。
"明天见。"林小禾说。她走在他旁边,没有松开手。他们走着,在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上,走进夜色更深处。夜风还在吹,把远处的音乐声和笑声从草坪那边带过来,又带到更远的地方去。笑声像一场刚结束的宴席的最后一段余音,还在空气里缓缓扩散,像糖浆沉入杯底,从杯壁下落,渐渐铺平成一整层薄薄的光。
在他们身后,婚礼现场还在亮着,还在有人说话,还在有人碰杯。人们还在那里,还在继续生活。仿佛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那阵风轻轻拍了拍后背,然后各自回到各自该去的地方。
老周和赵小霉一起站在门口送客,他手里拿着一条新的干毛巾,笑着说:"下次证婚的话,先看一眼地面。"方一鸣把毛巾接过来擦了擦裤腿:"下次我不证婚了。"
"下次你结婚的时候呢?"方一鸣没回答,但在走远之前,他弯了一下嘴角。
树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正在被翻动的书页。那场婚礼正在暗下去,变得模糊,变成远处的一团暖光,像一枚被放在窗台上的烛火。
远处的音乐正在变弱,像一段正在被拉远的旋律,音符被风拆散,一片接一片地落在空旷的草坪上,被草叶接住,然后缓缓融化。那场婚礼的灯光逐渐暗下去了。
他想起很多事:老周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拎着一只水果篮,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后来他倒了一杯茶,赵小霉接过去的时候说"你人真好",然后一杯茶就变成了一场婚礼。方一鸣不知道后面那些事还会变成什么——但他觉得,大概率不会太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上,那条新裂痕还在光下泛着细亮的边缘。
"明天?"他问。林小禾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还握在他手心里——那只手比夜风暖一些,比他握过的任何东西都更有形状。
"明天见。"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告诉自己也该学着把明天当作一个可以走进的地方了,而不是一件需要继续躲避的事。
光走过去了,留下一小段正在变凉的空气。远处,门正在被关上。
在更远的地方,夜色正在变深,在两个人并肩的背影之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