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公司开业三个月后，方一鸣终于有了一本写满的来访者记录。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用蓝笔写着："来访者1：C文明驻地球大使。主诉：被全宇宙孤立后抑郁。"下面用黑笔添了一行备注："已复诊四次。情绪稳定。建议继续观察。"
他往后翻了几页。第三页写着："来访者2：D文明水晶人代表。主诉：技术系统崩溃导致自我认同危机。备注：建议联系林小禾处理技术问题，她收费。"第七页写着："来访者3：地球人，男，三十二岁。主诉：霉运消失后太幸福，焦虑。建议：提醒他珍惜奶茶免单。"方一鸣看着那行"建议：提醒他珍惜奶茶免单"，拿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已执行，效果良好。"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窗外的光线是午后的，正沿着窗台缓慢移动。他刚把笔记本放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方一鸣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C文明大使站在门口，身体颜色是浅紫色的，触手末端轻轻蜷曲着，像一个正在努力维持镇定的人。
"请进。"方一鸣侧身让路。
大使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的身体在落座过程中慢慢变成了更深一些的紫色，然后在沙发垫上安静下来，触手搭在扶手上，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轻微的波纹。
方一鸣在他对面坐下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大使用一只触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他们还是不跟我们建交。"他的声音在翻译器里显得比平时更薄一点，"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我们道歉了。我们赔偿了。我们签了和平协议。但是——"他的身体颜色更深了一度，"没有一个文明愿意跟我们恢复联系。连消息都不回。"方一鸣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等了一会儿，让那片安静在两个人之间完整地通过。
"你们之前用霉运武器打别人，"方一鸣终于开口了，"人家有情绪，很正常。"大使的紫色又深了一点，像正在酝酿一场缓慢的涨潮。"我们已经道歉了——"
"道歉只是第一步。"方一鸣说，他停顿了一下，"你们送过礼物吗？"
大使的触手在扶手上停住了。"什么？"
"礼物。道歉之后，送点东西表示诚意。"方一鸣身体微微前倾，"不用很贵，也不用很特别。但要让对方觉得你是认真的。"
大使的紫色停了下来，停在一种带灰调的紫罗兰色上，慢慢地，颜色开始变浅，像一个正在被稀释的色块。"……送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方一鸣靠着椅背，想了想："送奶茶。"
"……奶茶？"
"地球奶茶。"方一鸣说，"外星人没喝过。"
大使的紫色又变浅了一点，他现在是一种带暖意的浅紫色，像正在靠近黄昏的云。"有用吗？"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认真考虑。方一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然后开口说："对我有用。我被车撞之后喝一杯就开心了。"他的语调里没有自嘲，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并被验证过的事，像他说话时的表情一样自然。
大使的触手在扶手上缓缓松开，从蜷曲的状态展开成一条直线的形状，像一段正在变平的情绪。
"好。"大使站起来，"我试试。"
一周后，方一鸣正在窗台上给绿萝浇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他放下水壶走过去拉开门，C文明大使站在门口，身体颜色是一种明亮的金蓝色，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出。他的几只触手里捧着一面锦旗——红色的绒布，金色的字，和方一鸣以前在霉运回收公司墙上挂过的那面很像。不过上面那行字写的是："奶茶外交成功！C文明与D文明建交！"
方一鸣接过锦旗，展开看了一遍。"D文明？他们——"
"他们喝了奶茶之后，回了一条消息。"大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已经藏不住弧度的语气，"他们说'味道尚可，可以考虑重建联系'。然后我们就开始谈判了。前天签了建交协议。"
方一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面锦旗。"你买了多少杯？"
"三千杯。"
"……三千杯。"
"分批送的。每个文明发一杯。"大使的声音又亮了一点，"现在有五个文明回复了。"方一鸣看着锦旗上那行金色的大字，把它翻了个面，没有其他字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那面锦旗挂在墙上——和那盆绿萝并排。他刚挂好，锦旗就从挂钩上滑落下来，准确地落在他头顶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绒布面盖住了他的头发和一侧肩膀。方一鸣站在原地没有动，让那面锦旗在他头上搭了一秒，然后伸手把它摘下来，重新挂回去，这次挂得更紧了。
大使站在门口，紫色的身体边缘微微起伏着，像在笑。
"这是你的霉运。"大使说。
"是我的霉运。"方一鸣拍了拍锦旗，把它挂正了，然后转回身来。"帮我转告其他文明——奶茶管够。"
大使离开后不久，下一个客户就到了。方一鸣正在整理桌面的茶杯，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他开门之后，看到一个水晶人站在走廊里。它比方一鸣之前见过的那位D文明代表更小一些，颜色更暗，像一块蒙了灰的玻璃，内部的亮光正在缓慢地、不均匀地闪烁着。
"请进。"水晶人的移动很慢，像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稳固。它在沙发旁边停下来，没有坐下，只是悬停在那里，它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出来，带着一种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我们学了霉运回收技术——但是系统总是崩溃。"
方一鸣在它对面坐下。"你们是不是没装杀毒软件？"
水晶人停顿了一下，它的内部光点停滞了一瞬，像被冻住的信号。"……什么？"
"开玩笑的。"方一鸣说，"技术问题找林小禾。她是黑客。"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前敲了一下。林小禾从门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鼠标，眼镜稍微偏了一点角度："谁找我？"
"水晶人客户。系统崩溃。技术咨询。"
"收费的。"林小禾说。
"记我账上。"方一鸣侧身让开，让水晶人通过门口。她领着他进了另一个房间，轻轻掩上了门。方一鸣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隔着门板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你这代码写得很规范——"
"但系统还是会崩溃——"
"把第十四行的'else'改成'elif'。这是语法错误。"
然后是水晶人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我改完了。"然后门又开了。
水晶人滑出来的时候，内部光点比刚才稳定了许多，像一条被重新校准的河流。"谢谢。"它的声音说。方一鸣从走廊墙边直起身来："下次系统崩溃，直接找她。"
"好。"水晶人向门口滑去，经过窗台的时候，它的一个切面反射了一下阳光，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短促的光痕，门关上了。
方一鸣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安静地待着。下午的访客来得更早一些。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推门进来，动作很轻，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走，像在等一个许可。方一鸣站起来："请坐。"地球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交握。
"我最近总觉得幸福不真实。"他说，"现在一切都太好了，好到我觉得明天就会出事。"方一鸣看着他，那个男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握紧，像在寻找一个更好的位置去安放它们。
"我理解。"方一鸣靠在椅背上，"我以前赚钱的时候也怕明天就亏光。"他顿了一下，"后来真的亏光了。"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怎么走出来的？"
方一鸣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小陈、王阿姨、ICU那扇白色的门、那辆撞向他的黑色SUV、那些正在变亮的舰队、那面湿透的证婚词。他在想那些已经穿过他身体又离开他的东西。"接受它。"他说，"倒霉和好运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没有霉运，你连奶茶免单的快乐都体会不到。"
男人坐在沙发上，手指松开了一些，像一只被放回水里的鱼，正在找到它的深度。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向方一鸣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离开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门关上了。
方一鸣还坐在椅子上，那盆绿萝正在窗台上安静地舒展着，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下透着淡淡的绿色，像在缓慢地回应着窗外的光。林小禾从隔壁房间走进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侧影被下午的光映着，靠在椅背上，像一张正在变旧的自己。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方一鸣侧过头看着她。"被车撞多了，"他说，"脑子撞清醒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二楼的窗外，街道在下午的光线里缓缓展开。他低头往下看，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人，手里握着手机，正在等待。他们都在正常地生活着，没有人在被车撞，没有人在被鸟粪砸中，没有人在被霉运追着跑。他们只是站在午后的街道上，等着那杯奶茶做好，然后接过来，喝一口。
方一鸣看着那些正在喝奶茶的人，轻轻说了一句："值了。"
林小禾走到他身边，肩膀轻轻靠上他的肩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像一幅安放在午后的静物画。
窗外的风从街道上升起来，穿过十二楼的窗台，拂过那盆正在缓慢生长的绿萝。方一鸣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再说第二遍。那两个字已经落在了那片阳光里，正在被午后流动的光线带着，向更远的地方缓缓移去。
阳光洒进来，暖的。时间没有在这个午后加速，也没有减速。它只是在经过这个窗户的时候，像一缕经过的光线一样，持续地、均匀地、无声地穿过。
他站在那里，在窗外那些正在移动的影子里，像一个刚刚被写完的句子，已经落下了最后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