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琳看着王妃带着所有执事婆子消失在院门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里屋。黛玉正裹着被子坐在炕上，听见他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心中猛的一紧。她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对待自己。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绞着，绞出一道又一道褶皱。
夏侯琳在炕沿坐下，伸出粗壮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大手落在她发顶上轻轻抚摸着，摸过她冰冷凌乱的发丝，在那颗还在微微颤抖的后脑勺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母妃不会过来找你麻烦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只看似凶悍却只会舔舐幼兽伤口的狼犬。
黛玉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应该生气吗，不是应该质问她为什么还留着宝玉的东西吗。她的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侯琳看着她纠结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残留的泪痕：“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现在和未来——你和我在一起时，是干干净净的。”
“我知道你和宝玉关系很好，义妹也给我说过。不过我知道，那是以前的事情。你来到西宁郡王府后，从未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他顿了顿，伸手解下腰间那块探字玉佩，温润的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其实你和宝玉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荣国府的事，我知道一些。我还知道荣国府到义妹那一代已经历了四世。男人们不中用，躺在祖宗的功劳簿和女人的石榴裙下混吃等死，早就开始寅吃卯粮了。荣国府，早晚有一天会垮掉的。”
黛玉心中一惊。她没想到夏侯琳早就看透了荣国府的根基已经烂空。她急切地追问：“三丫头都给你说了什么？”
“她嘱咐我要照顾好她的姐妹们，其中包括你。”夏侯琳把玉佩搁在枕边，握住她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几乎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你与荣国府的姐妹们不同。你们林家五世列侯，你从小失了父母，寄人篱下。荣国府垮掉是贾家人该受的劫难——只是连累了你。”
黛玉垂下眼眸，没有说话。她知道夏侯琳说的没错，从王熙凤派人追杀张华被他当场抓获时就已经有所预感，后来预感越来越强。她曾经试图挽救那个抚育她长大的地方，甚至为了凤姐和他争吵。后来她终于知道贾妃被皇帝交由中宫发落，那一刻她便明白荣国府最后一丝希望已经破灭了。她抬起头看着夏侯琳，声音还在发抖，却还是问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琳哥哥，你在宫里当差，可听到关于荣国府的一点消息？”
夏侯琳把她重新搂进怀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你且好好休息。荣国府——我虽然在宫里当差，却是宫门站岗的侍卫。朝堂上的事，我慢慢替你打听。”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她累了，太累了，身心俱疲。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苍保佑，泪水再次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夏侯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将她扶着躺下，又弯腰替她掖好被角，把被沿在她肩膀下压紧。黛玉闭上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她相信他一定会帮自己，相信他会保护她，不该胡思乱想。她真的太累了——在这铺天盖地的疲惫中闭上了眼睛。
夏侯琳看着黛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轻轻站起身走到外间。他的手触到腰间那只空无一物的系绳——那块探字玉佩被他放在了枕边，此刻正替自己守着那个刚睡着的姑娘。他独自坐在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他想起了今天自己在宫中领的差事。他和御林军的兄弟们去荣国府抄家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他和御林军的兄弟们在荣禧堂的匾额下将宁荣两府的人一个一个拖走，女人们的哭喊声、银钱被倒进官箱里的哗啦声、查封条被贴在大门上的声响混成一片。一个圆脸青年被拖过垂花门时还在拼命回头看，嘴里喊着一个名字——不是宝钗，是黛玉。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居然挣脱御林军的双手，触柱而亡。他当时站在台阶上，手还按在佩刀的刀柄上，而他的袖口上沾着不知哪个荣国府主仆挣扎时溅上的血迹。
荣国府作恶多端，被满门抄斩是咎由自取。他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他只是在想，如果夫人知道了这些——夫人，你当真能承受吗？
原来那日自皇帝命皇后处置贾元春，皇后原本就不喜欢贾元春，当时又有几个嫔妃因为家事经常在皇帝那里吹枕边风。皇后正好借此机会杀鸡儆猴。皇帝又命三法司按大郢律将宁荣两府诸案再审一遍，叮嘱不要揣摩上意。夏守忠却有意无意地散布消息，让三法司官员知晓贾元春已从贵妃贬为宫女子，他们推断皇帝对宁荣二府已经极为失望，在审理时都量了重刑。最后竟将两府问成了满门抄斩。皇帝因此下令将宁荣两府抄家，府中之人押入刑部大狱候审。而今天，夏侯琳从皇宫正门站完第一班岗之后被栾玉临时抽调到抄家队伍里按花名册点人——据说是皇帝点了名让他去的。他推倒宁荣街上的最后一道路障，腰牌朝守门的御林军一晃便放行了整支押解队伍。按完手印卸了差事回来，便撞见黛玉跪在雪地里。
黛玉躺回床上，听着夏侯琳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知道他出去了，去替她打听荣国府的消息。她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思绪万千。荣国府早已大难临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兴盛辉煌的国公府，早晚会垮掉。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希望琳哥哥能带回一些好消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