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灯在阳光里睡了一整夜，她的身体在光下慢慢变了，从黑色的影子变成了灰色的轮廓从灰色的轮廓变成了肉色，她有了皮肤白嫩的带着婴儿肥皮肤下面能看到淡淡的血管青色的，她有了头发短短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她有了眉毛弯弯的像是画上去的，她有了鼻子小小的肉肉的鼻头圆圆的，她有了嘴巴微微张着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她的眼睛还闭着睫毛长长的在阳光下投下两把小扇子。
陈小禾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影子变成人的孩子，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确定这个孩子是真实还是幻觉，她伸手去摸念灯的脸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是暖的软的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孩子的皮肤，她用手捏了一下念灯的胳膊胳膊上的肉是结实的不是影子那种空虚的感觉，她松了手念灯的胳膊上留下了一个红印子但很快消了。
念灯醒了睁开眼睛白色的大眼睛在阳光下变成了淡金色，瞳孔是金色的竖着的像猫眼，她看着陈小禾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了两排小小的牙齿，牙齿是白的整齐的像是刚长出来的新牙，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再是尖细的了正常的孩子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奶味，“妈妈外面有好多人没有头，它们在叫我。”
陈小禾的身体僵了她想起昨天老吴消散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窗外的院子是空的阳光照着地面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她探头往外看村道上也是空的没有人没有影子没有声音，她转过身看着念灯念灯还坐在床上用金色的大眼睛看着她，她的小手指着窗外一个方向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话，“它们在叫我去跟它们玩。”
陈小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摇，但她看着看着发现藤蔓的叶子在动不是在风里摇是在自己动，每一片叶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偏像是向日葵朝着太阳，但那个方向不是太阳的方向是念灯的方向，所有的叶子都在看着念灯。
她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念灯抱在怀里，念灯在她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她的头发蹭着陈小禾的下巴痒痒的，陈小禾低头看着她的脸念灯的脸在阳光下是白嫩的正常的孩子的脸，但她仔细看发现念灯的左耳后面有一个标记，一个小小的一盏灯的形状青色的嵌在皮肤里像是一颗痣，她用指甲摸了一下那个标记标记是凸起来的是立体的她感觉到了它的形状。
念灯在她怀里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金色大眼睛里倒映出了陈小禾的脸完整的二十二岁鹅蛋脸虎牙，她看着那张脸笑着伸出小手摸了摸陈小禾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但她的表情是暖的，“妈妈你别怕，它们不会伤害我，它们说它们认识外公外公答应给它们一个孩子，现在有了。”她指了指自己。
陈小禾的脑袋嗡了一下她外公是陈九阳她爸，她爸答应过给那些无头的东西一个孩子，什么时候答应的是在意识空间里还是在影界里还是在消散前的那一瞬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头煞最后确实得到了一个孩子，不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不是从灯胎里长出来的是一个影子孩子，是念灯。
她抱着念灯站起来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她看到了远处村口的方向站着一个人影，不是无头影子是完整的一个人有头有身体有四肢，那个人影很高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穿着灰布衣服戴着斗笠，斗笠下面的脸是她爸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她愣了一下想喊爸但嘴巴张开了没声音出来因为她爸已经散了不存在了，那个人影不是她爸是别的东西披着她爸的样子站在那里。
那个人影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念灯的方向，念灯也在看他她的金色大眼睛看着他小嘴张开了说了一句话，“他说谢谢。”
陈小禾抱着念灯追出去跑到村口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个脚印深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踩出来的，脚印里有水青色的水在阳光下反着光，她把念灯放下来蹲在脚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水是凉的凉的像冰，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没有味道，她伸舌头舔了一下是甜的。
念灯也蹲下来用小手摸了摸那个脚印她的手指碰到水的时候水动了从液体变成了气体蒸发了，蒸发的雾气在空中凝成了一行字，“谢谢。”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亮了三秒钟然后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陈小禾站起来看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她爸的声音从空气里传过来，很轻很短像是一阵风，“小禾，这个孩子是我的礼物，你替我养她。”
她抬起头看天空天空上飘着一朵云云的形状是一个人的形状没有头但身体是完整的，云在村子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飘飘过了山飘过了河飘到了天边消失了，她看着那朵云消失的方向她的眼泪又流了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念灯站在她旁边用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她低头看念灯念灯用金色的大眼睛看着她嘴角带着笑，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妈妈，外公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以后我陪你。”
陈小禾弯腰把念灯抱起来念灯在她怀里很轻像是一捧棉花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虽然很轻但她感觉到了，她把脸贴在念灯的头发上头发是软的滑的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灯油但很淡，她抱着念灯走回了院子走到那口缸前面缸里的水还在清的水面倒映出两个人的脸，她的脸是完整的正常的，念灯的脸是正常的孩子的脸不是黑色的不是影子的是肉色的，她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水里的念灯也在看着她笑。
她伸手摸了摸念灯的头发念灯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像是在撒娇，她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完了她抱着念灯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念灯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平稳了她又睡着了。
陈小禾坐在床边看着念灯的睡脸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是温暖的粉嫩的像一个真正的孩子，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的软的，她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感受着那个温度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滴在念灯的脸上，念灯在睡梦中伸了一下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擦眼泪但没醒继续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藤蔓叶子还在动往念灯的方向偏，远处的村道上还留着那个脚印脚印里的水已经干了地上只剩下一个凹陷，凹陷里有东西在发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信号灯，她盯着那个光看了很久光闪了九下灭了，灭了之后一切恢复正常了没有影子没有灯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