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军士气大振,跟着他反扑。他们像一群受伤的狼,龇着牙,红着眼,扑向那些从缺口涌入的敌人。刀砍、枪刺、牙咬、拳打,无所不用其极。
缺口被堵住了。
但代价是,赵冲的三百人,活着退下来的不到一半。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断腿,抱着断臂,一瘸一拐地退到后面。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冷锋站在缺口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大腿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城外源源不断涌来的敌军。
而张承辕的大军,虽然死伤惨重,但至少还有五千人。
而凉州城头,顶多有三千。
“将军!西门告急!”
“将军!北门也撑不住了!”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跑来,每一个都浑身是血,每一个都声音嘶哑,每一个都带来坏消息。
冷锋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站在城头,望着北方,说“西凉的天,塌不了”。想起了父亲拍着他的肩甲,说“莫忘了西凉的风雪”。想起了父亲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北漠的箭。想起了那封信——父亲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那封信,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的。
他睁开眼睛,双目中射出寒冰一样的光。
城外的张承辕见自己的士兵成片倒下,死伤严重,他也快疯了。兰州出发时一万大军,半路遇袭,死伤两千人;攻城一天,死伤已达三千人左右,全军减员一半。而凉州虽是破城残兵,但将士主守,亦都悍勇拼命,战力强悍,一天血战下来,虽有死伤,但比起自己方面要小得多。他大声对领兵将领咆哮,声音都变了调,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嚎叫:
“给我打!他们快撑不住了!分三面佯攻,一面主攻!佯攻东、西、北三门,主攻南门!南门在之前的攻防战中受损最重,修补的痕迹最明显!冷锋若想决战,必在南门!”
就在这时——
四周号角连天,响彻云霄。
号角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紧接着,蹄声如雷,喊杀声从兰州军的三个侧后方滚滚而来。
赵铁柱一马当先,挺枪杀来。他从白狐岭、黑水滩、白羊川调来的三千人马埋伏在外,看准时机,三千人分三面掩杀而来。这三千人早已养精蓄锐,现在突袭,直如虎入羊群,狼袭鸡窝,杀入兰州军的阵中。
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喊杀声震天动地,勇不可挡。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兰州军全军出动,正在全力攻城,后方空虚,侧翼暴露,赵铁柱先派人袭击洗劫了张承辕的营寨,三千人的冲锋又像三把烧红的刀切入牛油,分三方围杀,所过之处, 有人被砍断了手臂,有人被刺穿了胸膛,有人被马蹄踩碎了脑袋,兰州兵纷纷倒下,军阵大乱。
冷锋望向城外,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只是一瞬间的嘴角上扬,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战前的布置,看准时机的雷霆一击,终收事半功倍之功。
“开城门!”他厉声道,“出击!”
城门轰然打开,残存的西凉军饱蕴怒火和恨意,杀气腾腾地从城中杀出。虽然只有两千人,虽然每个人都带着伤,但此刻他们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王敢、赵冲二位将领更是红了眼,兵器舞动如风卷残云,兰州兵刹那间倒下无数。王敢的长矛像一条银色的龙,在敌群中穿梭,所过之处,人倒尸伏;赵冲的横刀像一道闪电,在人群中炸开,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
前后夹击之下,兰州军彻底乱了。
张承辕站在中军旗下,脸色铁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像要把刀柄捏碎。他没想到凉州城还会有多余的兵力埋伏袭击——他以为北漠已经把西凉打残了,他以为这座城已经奄奄一息,他以为冷锋只是在做最后的困兽挣扎。他没想到西凉军还有余力反攻。
“结阵!结阵!”他嘶声吼道,“不要乱!稳住!”
但已经稳不住了。前有王敢、赵冲的军队死战不退,后有三千生力军来回冲杀。兰州军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像一盘散沙,像一群没头的苍蝇。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跑,你撞我我撞你,自相践踏,乱成一团。
张承辕看见王敢向他冲来,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光,矛尖上的血珠在滴落。二人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咬牙迎了上去,长刀劈出,与王敢的长矛撞在一起。
“铛——!”
火星四溅。二人皆被震得手臂发麻。王敢心中一惊,这个兰州少帅的力气不小——这一刀的力道,不在他之下。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凶猛,长矛如狂风暴雨般攻向张承辕。矛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像流星,像闪电,像无数条银色的蛇在吐信。
赵铁柱的三千人马加上凉州城中杀出的守军,在人数和气势上都占了兰州军的上风。西凉军尽倾怨气,尽泄仇愤,士气如虹,勇猛如虎,而兰州军则是惊慌失措,心胆俱颤,死伤狼藉,斗志全消,被西凉军砍瓜切菜一般杀得死伤无数,鼠窜奔逃。
张承辕疯了。他血气方刚,大军虽一败涂地,争相逃命,他反而悍不退缩,施展全力,与王敢厮杀在一起。他的长刀在阳光下划出一片片光幕,每一刀都带着与敌同归于尽的架势,每一刀都想把王敢劈成两半。
拼杀中,他一把抓住王敢的矛杆。两人用力互扯,一齐滚在地上,扭打在一起。尘土飞扬,战马在旁边嘶鸣,踩踏着地上的尸体。张承辕年轻力壮,武艺不俗,但王敢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杀技更狠。他抠张承辕的眼睛,咬他的喉咙,用头撞他的鼻梁。张承辕惨叫着,银甲被扯开,露出里面的软甲。王敢死死地抱住他,不停地用头撞,用嘴咬,忽然双手用力捏住张承辕的脖子,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像折断了一根枯枝。
张承辕浑身一僵,眼珠凸出,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破风箱在喘息。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像风中的残烛,像黄昏的落日。
气绝身亡。
本已溃败不堪的兰州军见主将一死,纷纷惊呼哭号,四散奔逃。兵器、旗帜、头盔、甲胄丢得到处都是——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那面“张”字帅旗被踩在泥里,旗面上的字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了。
兰州军彻底惨败。
一万大军,虽没全军覆没,但逃得性命者,大约也只有四五百人。凉州城外的土地上,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像一座座起伏的小山。鲜血渗进泥土,将那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大地本身受了伤。
王敢跪在血泊中,看着张承辕渐渐僵硬的尸体。他的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不甘和愤怒,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这个年轻人,或许不该死。但他死了,因为他的父亲要立功,因为魏甫林要杀人,因为这座城必须守住。
风从战场上吹过,卷起一阵尘土,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冷锋不知何时已出了城。他踩着满地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到王敢身边。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宽度。他伸出手,扶起王敢。
那只手沾满了血,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