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3班的课间总是嘈杂的。有人在走廊追逐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教室后排大声讨论昨晚的球赛。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食堂里煮沸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却跟角落里那个趴在桌上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胖虎哭了。
他整张脸埋在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哭声闷在衣袖里，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周围有人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没有人上前。大家都习惯了胖虎的情绪起伏，他今天哭，明天笑，后天可能又会因为某个女生多看了他一眼而兴奋半天。他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值得认真对待。
林郁坐在胖虎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他咬出了牙印。
他注意到走廊里有几个同学路过时绕了道，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似的，快步走过，目不斜视。林郁知道那种感觉。高一那年他发烧请假三天，回来之后发现全班没人跟他说话，课间他主动递作业给前排同学，那人接过去，连头都没回。那种被当作空气的滋味，胖虎现在也尝到了。
林郁咬了一下嘴唇。
他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胖虎的哭声让他心里发闷，闷得喘不上气。他把手伸出去，犹豫了半秒，轻轻拍了拍胖虎的肩膀。
手心碰到胖虎校服布料的那一刻，林郁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他的掌心钻进来，速度极快，像是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一罐冰水。他瞳孔骤然放大，脑子里“嗡”的一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凭空响起来，清晰得不像幻觉——
“吸收‘悲伤值’+5，转化为‘理解力’+1。当前可解数学题难度提升。”
林郁愣住了。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手像是被钉在胖虎肩膀上一样，动不了。
胖虎吸着鼻子抬起了头。
他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泪痕在脸上糊成一片，鼻子红通通的：“林郁……我失恋了。”
“嗯。”林郁的手还搭在他肩上，那股凉意持续不断地涌进来，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淌过他的手腕，流进他的胸腔。他脑子里浮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数字、图形、公式，它们原本散乱得像一堆废纸，现在却自动拼合起来，边缘对齐，严丝合缝。
“她说我太胖了，”胖虎吸了吸鼻子，“她说跟我走在一起没有面子。”
林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别哭了。”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胖虎的肩膀。
胖虎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小，耸动的肩膀渐渐平稳。他眨了两下眼睛，忽然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已经往上翘了。
“谢谢你，”胖虎说，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我突然不难受了。”
他擦干眼泪，站起来，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冲出了教室。走廊里传来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还有他喊同桌去打球的吆喝。
林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股冰凉的气流已经消失了，但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像是刚刚握住了一块冰，现在冰融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痕迹。
数学课在第三节。
老师把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全班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一道压轴大题占了整整半页纸，密密麻麻的已知条件和图形堆在一起，像一道故意刁难人的屏障。有人翻了个白眼，有人干脆把笔一扔，趴桌上放弃了。教室里的气氛从安静变成闷热，空气都黏稠起来。
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林郁，你来试试。”
全班回头看他。
林郁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粉笔灰沾了他一手。
他低头看题。
奇怪的是，那道题在他眼里不再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每一个已知条件都自动跳出来，和对应的定理配对，步骤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梳理过，一条一条排列整齐，从起点笔直地通往终点。他的右手动了。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写得很稳，从第一步到第二步，从辅助线到相似三角形，从方程到最终结果，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最后一行写完，他把粉笔放回槽里，退后半步。
黑板上是完整的解题过程，字迹算不上漂亮，但每一行都踩在正确的点上。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你……”老师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你抄答案了？”
林郁摇头：“我想出来的。”
老师盯着黑板看了半分钟，然后把卷子翻到背面，拿起红笔刷刷写了一道变式题，递到他面前：“做这个。”
林郁接过来，读了一遍题，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新的路径。他拿起笔，没有犹豫，从头写到尾。
全班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胖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怕被老师发现。
放学后教室空了。
值日生把椅子翻到桌上，黑板擦得锃亮，夕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林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草稿本。
他盯着本子上方，那里有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
透明的面板上浮着几行字，边缘微微发光，像贴在空气中的一层薄玻璃。
悲伤值：5点。
数学理解力：+1。
累计吸收：5/100。
“吸别人的悲伤，”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我就能变聪明？”
没有人回答他。教室里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学生都已经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值日生在各班教室进进出出。林郁走得很慢，脑子里那几行字一直浮在视野边缘，像甩不掉的影子。
他转过楼梯拐角，忽然停住了。
走廊尽头，一个女生蹲在墙角。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两只手攥着校服袖口，指节攥得发白。地板上落了几滴水渍，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亮晶晶的。
林郁盯着她。
心跳快了半拍。他不是没有同情心，但此刻涌上来的那种急切不太一样——他的目光定在女生后背那微微起伏的弧度上，脑海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系统还在他眼前悬着。那行字“累计吸收5/100”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催促的灯。
他握紧拳头，迈出了第一步。
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第二声。第三声。他的脚步不急不慢，但呼吸已经乱了，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被关住的鸟，扑腾扑腾地撞着骨头。
女生没有抬头。
他停在她身后，近到能看见她后颈上细碎的短发，近到能闻见她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悬在女生肩膀上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手在发抖。
系统弹出提示框，浅绿色的字体浮现在眼前：“目标情绪值中等，吸收安全。”
他犹豫了。
那个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胖虎刚才擦干眼泪跑出去的背影，那背影是轻快的、轻松的。另一个是走廊里绕道走的那几个人，目不斜视，像是怕被悲伤传染。
他选了自己被孤立时希望有人做的事。
手落下去。
掌心贴上女生校服肩膀的那一刻，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轻微的电子震颤，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了。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夕阳暗了一瞬，头顶的灯管“滋”地响了一声，光线像呼吸一样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女生没有回头。她的肩膀不抖了。
林郁的手还搭在那里，冰凉的触感涌进他的掌心，沿着手臂一路往上，像一条冬天的小溪流进春天的田野。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