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郁走进教室的时候,苏橙已经在他座位旁边站着了。
她靠在窗台边,手里没拿书,没拿水杯,什么都没拿,就是站在那儿等。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啃着包子翻课本。苏橙站在那片乱糟糟的背景里,校服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郁注意到她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遮瑕没有完全盖住。
“你昨天怎么知道我妆花了?”她问。
林郁把书包搁在椅子上,动作没有停顿:“猜的。”
苏橙盯着他。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像一个人走进一间昏暗的房间,努力辨别墙角那一团模糊的轮廓到底是什么。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说。
林郁拉开拉链,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教材,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他没有抬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哪里不一样。”
“我回家照镜子哭了两个小时。”苏橙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你是唯一一个看出来的人。连我同桌都没看出来。”
林郁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早读铃响了。苏橙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讲台的时候,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第三节课后是大课间。
林郁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看到苏橙一个人往操场方向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没有往那边看一眼。平时她经过那儿会有男生吹口哨,今天也一样,但她像没听见,径直穿过了操场边缘的水泥路,走上了通往教学楼的台阶。
她没有回教室。她往楼上走。
林郁跟了上去,保持大约半层楼梯的距离。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回响,像踩在棉花上。他看着她推开天台那扇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鸣,然后她走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郁犹豫了两秒,推门走了进去。
天台的风比楼下大得多。教学楼顶是块平坦的水泥地,四周砌着齐腰高的围栏,围栏上方的天空灰白一片,云层压得很低。苏橙坐在天台边缘,靠着护栏,腿伸直,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水泥地面上,姿势看起来比她整个人要松弛。
林郁走到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把苏橙耳边那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来来回回好几次。她盯着远处操场上那些蚂蚁大小的人影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林郁没有回答。他往她那边挪了一点点,坐得更近了,近到他的手指搭在地面上,指尖不经意碰上了她校服袖口垂下来的那一截布料。
触碰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道里敲了一下音叉。
大量悲伤值涌了进来。比胖虎那次浓,比走廊女生那次重,也比操场学弟的焦虑深沉得多。它不像冰水了,像一整块冰直接塞进了他的胸腔,冷得他喘不过气,又从胸腔向上蔓延,一直顶到天灵盖。他的太阳穴开始跳,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像有人用木槌在敲他的颅骨内侧。
“吸收‘悲伤值’+50,转化为‘语文作文立意+50%。’”
系统播报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但林郁已经顾不上听了。他的右手死死攥住地面,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水泥缝隙里。痛感从太阳穴扩散到整个头颅,像有一双手从里面往外撑他的颅骨。
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苏橙忽然不说话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看了一眼林郁的手指搭在上面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再抬头的时候眼泪已经停了。
“怎么……”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干燥的皮肤,“我不难受了?”
她转头看林郁。
林郁的表情让她愣住了。他的脸白得不像话,嘴唇颜色也淡了一层,额头上浮出一层细密的汗。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微微弓着背,像在熬过一波剧烈的疼痛。
“你怎么做到的?”苏橙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隔着层雾气的音调,而是忽然清晰起来,“你做了什么?”
林郁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疼痛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但至少他能在不咬紧牙关的情况下说话了。
“你父母离婚的事,”他咽了一下,“别憋着。”
苏橙整个人僵住了。她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了一下,像被人突然按住了所有动作。
“我没告诉任何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带着一丝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慌乱。
“你刚才告诉我的。”林郁揉了一下太阳穴,指腹压在那个跳得最凶的位置上。
苏橙摇头:“我没说话!”
林郁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不像在说谎,是那种真正的茫然,像一个人明明把门锁好了,回来却发现门开着,她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忘记锁门,但门就是开着。
林郁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散落一地的碎碗片、被砸出一个凹痕的墙面、一个缩在衣柜角落的小女孩——那些不是苏橙刚才说的,是他“看到”的。那些碎片从她的悲伤值里涌出来的时候,混在情绪里,像混在水中的墨,自动摊开在他脑子里,他甚至没有主动去看,画面就自己浮现了。
他强压住太阳穴的抽痛,语气尽量放平稳:“我会读心术。别惹我。”
苏橙盯着他。那目光里有一半怀疑,有一半动摇,像水面被风吹皱,又慢慢平复。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后没有问出口。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抬手把它拨开的时候,动作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林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不在自己的房间,视角也变了,矮了很多,像是整个人缩到了六七岁的尺寸。他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后面,透过门缝看到客厅里的灯亮着,桌上摆着菜,碗筷摆了两副,但没有人坐在桌子旁边。
争吵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而急,像绷到极限的弦。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而闷,每一句都像在砸东西。女人喊了一句什么,林郁没有听清,但紧接着就是一声脆响——碗摔在地上裂开了。
然后又是一声。然后是椅子被拖拽的刺耳声响。
视角忽然转了。那个小小的身体从门缝退开,跑进了旁边的房间,拉开衣柜门钻了进去。衣柜里面很黑,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角落里堆着叠好的毛衣。那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里面,两只手抱住膝盖,额头抵着膝头。
外面还在吵。碎裂声、喊声、沉重的脚步声,隔着衣柜门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林郁在梦里尖叫了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湿透了,冷汗把T恤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大口喘着气,盯着房间对面那堵墙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房间,是自己的书桌,是自己贴在墙上的课程表。
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满手的汗。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
那个梦里的衣柜、碎碗、缩在角落的小女孩——那是苏橙的记忆。她六岁或者七岁的时候,在某一个夜晚,把自己关进衣柜里,一个人听完了外面所有的碎裂声。
林郁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
他重新躺下去,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教室里,系统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弹窗边框镶着一圈淡金色的光。
“情绪图谱已解锁。是否现在查看?”
林郁看了两秒,点了一下。
整个界面在视野里展开,像一张立体地图从他面前铺开。教室、走廊、操场、办公楼、地下室——所有建筑都在上面,每一个位置都标注着一个光点,光点的颜色各不相同。绿色最多,散布在各处,像平静水面上的浮标。黄色也不少,集中在教室区域。红色开始多起来了,尤其在高三那栋楼的走廊和楼梯口,密集得像一片暗红色的斑点。而在这张地图的某个位置——教学楼地下室方向——有一块巨大的黑紫色雾气,浓得像墨汁滴进了水里,还在缓慢地扩散。
林郁滑动了一下地图,拇指在虚空中拨动。
“赵子豪”三个字忽然从地图上掠过,标注在一个红色光点上,光点旁边跳出一行小字:“数据加载失败。重试中。”他愣了一下,试着点了一下那个名字,但什么反应都没有,界面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行小字闪了两次,然后消失了。
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深究。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地下室方向那块黑紫色雾气上,放大,再放大。界面边缘浮出一行注解文字:“异常情绪源,浓度SSS+,建议宿主调查。”
“谁在制造这些负面情绪?”林郁自言自语。
系统没有回答。它只是把那个弹窗留在原地,像一封未拆的信。他没有点接受,也没有点关闭。他只是盯着那个黑色漩涡,看着它在屏幕边缘缓慢地涌动、扩散,像一颗被压在水底的气泡,还在往上浮。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郁关掉了界面,翻开了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