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松走到岔路口,太阳升起来了。
左边是官道,车辙印子很深,路面碾得平整坚硬。右边一条窄土路,枯草杂乱,碎石错落,荒草高过脚踝,看得出来很少有人走。
他背着布包立在路口,山中走了十多年,上坡下坡,草木为伴。眼前这平坦长路望不到尽头,让他觉得脚下没个着落。
正要往官道拐,身后一道清淡声线响起。
“往右。”
杨先生立在几步外。灰布道袍沾着晨露,边角微湿。竹杖拄地,布袋挂杖头,白发束得规整,眉眼清淡,不见赶路的仓促。
林清松跟着杨先生踏上土路。
路面坑洼密布,积了前几天的雨水,踩上去扑哧一声,泥水溅到裤腿上。枯草擦过鞋面,沙沙地响。越往前,青绿褪去,密林消散,入目是无边无际的荒地。黄土裸露,枯草连片,没有半分山野的温润草木气,风从平地尽头灌过来,没有遮挡,直直地吹,像有人在推他的背。
开阔荒地中间,孤零零立着一棵枯树。
树干粗壮,两人合抱都够呛。大半树皮剥落开裂,露出灰白干涩的木质。枝桠光秃秃的,朝天伸着,没有一片叶子。树根大半露在外面,却死死扣着干裂的黄土。有一截根从他脚边的土里拱出来,比他的手臂还粗,虬结扭曲,皮也裂了,但还嵌在土里。
杨先生走过去,在凸起的树根上坐下,什么也没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清松放下布包,在另一侧树根上坐下,指尖触到粗糙干裂的树皮,僵硬,冰冷,整棵树没有半点活气,只剩衰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在荒野里,在一棵枯树底下。
风没有遮挡,直直地灌进衣领,林清松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露出来的半截树根。树皮剥落的地方,木纹还在,一圈一圈的,像茶树上他摸过的那些年轮。
他看了很久,树皮可以剥落,枝桠可以断,根抓着土,没松过。
一只蚂蚁从树根上爬过去,绕过一道裂缝,又绕回来,顺着根往下爬,他看了那只蚂蚁好一会儿,直到它消失在土缝里。
杨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走吧。”
林清松背起布包站起来,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枯树光秃秃的立在那里,丑,忽然觉得它不难看。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田埂和荒田。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远处有一座小镇,卧在山脚平地,屋舍错落,炊烟袅袅,比村里热闹。
杨先生停在镇口。
“你自己看看。天黑之前,镇东老槐树下。”
说完,他转身走进路边的树荫里,不见了。
林清松独自走进小镇。一条主街,两旁摆着摊子。卖菜的老汉坐在摊后,菜不多,几把蔫了的青菜,几个干瘪的萝卜,还有一堆带着泥的红薯,个头不大。老汉的衣裳打着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后生,面生得很。”老汉抬了抬眼皮。
“路过。”
“路过。”老汉重复了一遍,“这年头,路过的人多,路过的人不买东西。”
林清松掏出两文钱,买了那把青菜,老汉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山里来的?”
“嗯。”
“山里日子不好过吧?”
“还行。”
又拿起一颗干瘪的萝卜看了看,放下。
林清松沿着主街走,街口有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走近的时候声音低下去,走远了又响起来。这种节奏他熟悉——村里人闲话也是这样。以前会在意,现在只觉得熟悉,没有别的。
看见墙根下蹲着两个孩子,瘦,眼睛大,看着他。他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又低下头去。大的那个把小的往身后拉了拉。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走过去,没回头。
继续走。沿街走了一圈,镇子不大,几条巷子伸出去,巷口堆着杂物。和山上不一样的是,这里的人脸上没有那种挤在一起的亲近。各走各路。
傍晚,他到镇东头找到了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上钉着一块旧木牌,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几个孩子在树根下玩石子,石子在地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靠着树干坐下来,布包放在膝盖上。
他掏出那包草药,放在鼻尖闻了闻,药味淡淡的,混着干荷叶的清香。
他想起了苏晚晴,想起她蹲在药圃里给那株紫花地丁浇水,阳光落在她背上。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晨雾里,睫毛上沾着露水,说“等你回来”。想起茶坡上那几棵补种的茶苗——最高的那棵已经快到膝盖了。
想起哑先生坐在草庐前,闭着眼,像石像。想起“回来”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在抖。
想起周莽把他的新布鞋塞进手里,说“穿上,别冻脚”。鞋还在布包最底下,没舍得穿。
想起李三郎站在老槐树底下说“我以前觉得你傻,现在觉得是我傻”。
想起陈老丈,蹲在院门口,说“茶树比人实诚。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发芽”。陈老丈的背越来越驼了,走的时候腰弯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把药包收起来,靠着树干。
天黑了。
竹杖点地的声音从街口传来,不急不慢的。杨先生走过来的样子和早上一样,灰布道袍干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散步回来。他在林清松旁边坐下,背靠树干。
“看见什么了?”
林清松想了想。
“看见了人。”
“还有呢?”
林清松又想了想。“还有那棵枯树。”
“枯树怎么了?”
“它的根抓着土。”
杨先生没说话。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林清松觉得,他好像动了动嘴角。
“你今天就在旁边的棚子休息一晚,明天带你去看水。”
他站起来,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从街口消失,只剩下夜风灌进巷子的呜呜声。
老槐树下只剩林清松一个人,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没有草木味,只有尘土和烟火气。那几个孩子已经走了,石子还散在树根下。他低下头,看见一颗石子停在脚边,圆圆的,青灰色。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远处的山顶上月亮升起来了,和他从前在茶坡上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只是从这里看,山更远一些,月亮更小一些。月光,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布包上。
风从他身上吹过去,不急不慢的,仿佛在告诉他-----
路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