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假装在系鞋带。

他蹲下去的时候目光从玻璃窗下方斜着切进去，看到周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成冷白色，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她右手握着鼠标，食指不断点击着什么，左手按在太阳穴上，指腹压得很用力。头顶悬浮的情绪图谱数值在她头顶上方无声跳动——深紫色，职业焦虑值+80，还在缓慢攀升。

林郁站起来，敲了敲门。

“进。”周主任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短促，没有多余的起伏。

他推门进去，手里攥着那张早就准备好的贫困生申请表。纸张已经被他折过两次，边角有些卷，看起来确实像从书包底层翻出来的。他把表放在办公桌一角，动作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主任，我交贫困生申请表。”

周主任没有抬头，目光还钉在屏幕上：“放桌上。”

林郁放下表，却没有退开。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右手顺势搭在桌沿上，手指伸出去，距离周主任搁在鼠标旁边的小臂还有大约五厘米。

空气很安静。键盘偶尔响一声，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滚动。林郁能闻到她桌上那杯咖啡的味道，已经凉了，苦味散发出来，混着打印纸的墨粉气息。

他弯腰去捡一根不存在的笔。

身体倾斜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从桌面上滑下去，指尖碰到了周主任的手背，接触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半秒都不到，像是无意间蹭了一下。

但系统已经捕捉到了。

“吸收‘焦虑值’+30，转化为‘综合科思维速度+20%。’”

那股焦虑涌进来的时候，林郁尝到了一股酸涩的味道，像是咬了一口还没熟的青杏。它在口腔后面化开，往鼻腔里冲，酸得他差点皱眉。但他忍住了。他直起身，把捡起来的笔放回桌上，退后一步。

周主任的肩膀忽然松了。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憋了整整一天才找到机会把它吐出来。她抬手揉了揉后颈，目光从屏幕移开，转向窗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今天心情不错。”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调比刚才松垮了许多。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等了两秒，开口：“王校长，下周的月考取消吧，改为随堂测验。对，就是随堂测验。嗯，我已经看过了，这学期进度没问题。好，那就这么定了。”

她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话筒。

全校广播响了。

周主任的声音从走廊顶部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特有的轻微沙沙声：“各位同学，经研究决定，明天起取消月考，改为随堂测验。具体安排各班班主任会通知。重复一遍，月考取消。”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尖叫声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从走廊那头“轰”地一路烧过来。有人拍桌子，有人踢椅子，有人在走廊里跑起来喊“牛逼！”。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办公室，穿过门缝，撞在墙上，来回反弹。

周主任挂了话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林郁站在办公室门口，后退半步，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互相击掌了，高一的学生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高二的已经在欢呼了。林郁穿过他们，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但他的脑子里那行字还在，像一颗被擦亮的灯泡。

综合科思维速度+20%。

这意味着物理、化学、生物，那些他以前看两遍都读不顺的题目，现在可能只需要一遍。他忽然想立刻翻开课本试试。

第二天数学随堂测验，林郁拿到卷子的时候扫了一眼全篇。六道大题，两道函数压轴，一道立体几何，一道概率，两道综合。他用指尖按住卷面从左到右划了一遍，那些题目在划过之后自动拆解了，已知条件、推导方向、关键定理，像一排排早就摆好的砖块，他只需要按顺序搬过去就行。

他写得很快，快到邻桌那个男生刚做完第二道选择题，他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笔尖在纸上几乎不停顿，间或沾一下墨水，又继续划下去。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道题涉及一个稍微偏僻的变形公式，但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公式自己浮上来了，像湖底的气泡缓缓升起然后破开。

他放下笔，举手。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接过卷子的时候眉毛跳了一下，然后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最后把卷子夹进教案里。

“你先交吧。”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学生听到了，纷纷抬头看他。

林郁没看他们，把笔帽扣好，站起来走了出去。身后传来翻纸的沙沙声和压低声音的嘀咕。

成绩是下午第二节课后贴出来的。林郁的名字排在年级第5的位置上，离第4名差了0.5分。围在布告栏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踮脚有人侧身，还有人掏出手机拍了照发到班级群里。胖虎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脸都涨红了，手里攥着自己的成绩单，但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自己的排名上。

他冲进教室的时候林郁正趴在桌上看窗外。

“你是不是被人魂穿了？”胖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笔筒晃了一下，“你从倒数冲到第5？！”

林郁没转头：“运气好。”

“运气好能连续三次考试都运气好？”胖虎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拜了什么神？还是去上了什么集训班？”

林郁终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胖虎的表情是认真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类似“我兄弟出息了但我搞不懂怎么回事”的困惑和高兴混杂在一起的神色。

“没有。”林郁说。

胖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耸耸肩，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郁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系统界面的金色弹框已经挂在那里了，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像一个被谁提前点亮的小灯。

“【支线任务】找出校园情绪污染源。奖励：情绪转化效率翻倍。是否接受？”

林郁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他已经猜到了。从情绪图谱上那片黑紫色的雾气，到系统再三提示“异常情绪源”，再到地下实验室方向那些无法解释的数据波动，这个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制造负面情绪，源源不断地制造，像一台机器在不停运转。而周主任的焦虑值——昨天那口酸涩的、浓度偏高的焦虑——她那层焦虑底下似乎还压着别的东西，像一块布下面盖着另一个形状。

他点了一下“是”。

金色框体闪了一下，然后收缩成一行字，字体比之前大了两号：“当前转化效率200%。每吸收1点情绪转化为2点能力。”

他眼睛亮了。那层浅浅的光从瞳孔里溢出来，像是有人在他视野的角落里按了一盏小灯。

第二天上午大课间，林郁抱着课本去下一节课的教室，穿过走廊时迎面遇上了周主任。她手里端着那个白瓷杯，里面换了新的咖啡，冒着热气。她看到林郁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

“林郁是吧？”她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成绩进步很大。”

林郁点头：“谢谢主任。”

周主任没有马上走。她端着杯子站在那里，早晨的阳光从走廊东侧的窗户射进来，在她肩膀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她看着他，嘴唇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但很明确。

“你很像年轻时的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林郁耳朵里。他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像是有冷风忽然从领口灌进去。

他走了两步，在公告栏前面停下来。最新的排名榜上，赵子豪的名字依然在第一位，照片贴在名字上方，标准的证件照构图，白底，蓝色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笑得很标准——露出上排牙齿，嘴角上扬到恰好合适的弧度，眼睛微微弯起来——但林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个笑容有点奇怪。它太标准了，像是量过角度之后摆出来的，嘴唇的弧度和眼睛的弧度没有联动，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像是分别做出来的表情。

“为什么他的数据读不了？”林郁轻声问。

系统小窗在他视野里弹出来：“目标‘赵子豪’数据仍无法读取。原因未知。”

他皱了一下眉，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主任还站在原地，端着她那杯咖啡，嘴角保持着刚才那个笑容。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面部轮廓被光线吞掉了一部分，只剩下那个弯起来的嘴角还清晰可见。

系统界面又弹出一条消息，这次是文字：“目标‘周芳’情绪图谱异常。无法读取完整数据。”

林郁收回目光，推开了下一间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