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郁坐在走廊尽头的连排椅上,手里摊着一本翻到第47页的英语阅读练习册。
他没有在看书。他的目光越过书脊的上沿,落在高三(一)班那扇半掩的后门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饭盒从食堂回来,有人抱着篮球从操场方向跑过,脚步声、说笑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但林郁没有分神。他在等。
十二点十七分,赵子豪从后门出来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不急不缓。他手里没有拿饭盒,没有拿水杯,连手机都没拿。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袖口整齐地卷了一圈,露出小臂。他经过走廊的时候,有同班同学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标准的、符合社交规范的笑容,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林郁合上练习册,站起来。
他跟在赵子豪后面,隔着大约两层楼的距离。赵子豪没有回头,没有左右张望,他的路线很明确——穿过走廊,拐上东侧楼梯,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上走。林郁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从窗口看到赵子豪的身影继续向上,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他继续跟上去。
赵子豪推开了天台那扇铁门,铁门发出一声干涩的、被锈蚀的吱呀声。他没有把门关严,留了一条拳头宽的缝。林郁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退后半步,把自己贴进阴影里。
他等了三秒,然后上了最后半层台阶,站在门缝旁边。
通过那条缝隙,他看到赵子豪走到了天台边缘。他没有站在围栏旁边,而是站在离边缘还有两米的位置,背对着门,面对着远处那排低矮的灰色教学楼屋顶。他的肩胛骨在单薄的校服布料下面凸起,像两片被收紧的翅膀。
赵子豪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叠试卷。
林郁看不到那上面写了什么,只看到赵子豪用右手捏住了试卷的一角,然后撕开了。纸张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被一把扯断了。他把撕下来的那半张扔到地上,又撕了第二下,第三下。碎裂的纸片散落在他脚边,被风吹起来一些,飘到空中,像一群无头无脑的白色蝴蝶。
他开始哭了。先是小声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人在努力忍住什么。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那种哭法,沉闷的、破碎的、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跪了下去。双膝砸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没有缓冲。他垂着头,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蜷缩起来,指节在粗糙的水泥面上蹭出白印。
“我考不了第一……”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涩,“我让所有人失望了……”
林郁从门缝里看到他头顶的绝望值数字在一个劲往上蹿,从99.5跳到99.6,再到99.7。那行红色的数值像一根越烧越快的引线,随时可能烧到尽头。
赵子豪忽然安静了。
他没有站起来,但哭声停了,抽噎停了,所有声音都停了。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周主任说得对,我这种人不配休息。”
他站起来。
林郁的手攥紧了门框边缘。赵子豪走到天台边缘的矮围栏前面,站定,低下头往下看。他站的位置离边缘很近,近到只要他再把重心往前移十厘米,整个人就会从这六层楼的高度上翻下去。
林郁推开门冲了出去。
“别跳!”
他喊出来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响,几乎震到了他自己的耳朵。赵子豪的肩膀猛地弹了一下,像被那声喊切断了正在运行的某个程序。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茫然的——那种真正的、没有演技的茫然,像一个人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还没有来得及辨认岸上的人是谁。
“你是谁?”赵子豪问。
林郁站在离他三米的地方,气喘不匀。他刚才从门边跑到这里,全程不到三秒,但这三秒里他的心跳已经冲到了平时跑步才会到的频率。
“我是高二的。”林郁压着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不像在发颤,“你冷静点。”
赵子豪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忽然往上弯了起来。那个转变太快了,快到林郁的视线都来不及追随。上一秒赵子豪的脸还是空洞的、茫然的,下一秒他的嘴角就弯成了一个弧度,眼睛也跟着微微眯起来,整张脸像是被人轻轻拧了一下开关,从“崩溃”档拧到了“正常”档。
“我没想跳啊,”赵子豪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就是看看风景。”
他侧过身,伸出左手朝远处指了一下:“你看那边,是不是能看到体育馆的屋顶?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体育馆的屋顶是蓝色的。”
林郁没有说话。他的后背贴着天台门框,两条腿站在原地没有动。赵子豪的表情切换得太快了,快到他不知道该相信刚才那个跪在地上撕卷子的人,还是该相信现在这个站在他三米外、笑着指出体育馆屋顶颜色的人。
赵子豪走回来了。他从边缘退开,绕过地上散落的碎纸片,走到林郁面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关心,”赵子豪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但我真的没事。”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纸片碎片捡起来,拢成一叠,塞回书包里,然后把书包甩上肩膀,朝林郁点了点头,推开铁门走了下去。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然后林郁听到了他哼歌的声音。
是一首儿歌。旋律很简单,上下起伏不超过五个音阶,大概是《小星星》或者《两只老虎》之类的调子,经过楼梯间墙壁的反射,断断续续地传上来,越来越远。
林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打开情绪图谱,调出刚才的数据记录。赵子豪的绝望值——当前数值,99.5。没有降,没有升,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冻住的温度计。
林郁关掉界面,从天台走回了走廊。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半没做完的物理作业,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但没有落下去。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苏橙发来的消息,三行字:“林郁,我查到周主任的秘密了。她有个地下实验室,就在学校废弃地下室。明天中午,你来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打字回过去:“来。明天中午见。但如果我有急事,会提前告诉你。”
苏橙回了一个“好”。他放下手机,笔还没碰到纸面,系统的弹框就顶了上来,光线把他的桌面照成一片冰蓝色。
“支线任务更新:进入地下实验室,找出情绪污染源。警告:可能遭遇前宿主。”
林郁盯着“前宿主”三个字,指节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瞬。
“前宿主是谁?”他问。
系统没有回答。那个弹框停留了十秒,然后自行收缩成一个小光点,消失在屏幕边缘。
林郁把手机放到桌面上,翻开物理作业本,继续写那道他写到一半的电学题。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