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郁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还没有完全亮透。东侧的窗户朝阴，早晨的阳光绕了半圈才能照进来，所以整条走廊在早读前的那段时间里总是偏暗的，像浸泡在一层浅灰色的水里。林郁踩在那层灰色里往前走，书包带子勒在肩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卷了边的课本封面。
苏橙从走廊对面走过来。她今天把头发扎高了，露出整张脸的轮廓，眼睛下面是遮瑕盖过的痕迹，比昨天淡了一些。她看到林郁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下，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自然的、不需要刻意准备的弧度。
“昨天谢谢你听我说话。”她说。
林郁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的眼神还没有回温，那层灰蒙蒙的凉意还搁在眼底，像一块没化完的冰，边缘还在往外渗冷气。他开口的时候只发出了一个很短促的音节：“嗯。”
然后他把嘴闭上了。
苏橙愣了一下。她的笑容没有收回去，但那个停顿很短，像是脚踩到一块稍微松动的地砖，虽然没摔倒，但需要重新调整重心。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语气里那种轻快的尾调稍微降了半度：“那我先走了。”
她走过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汇入早读前那些零零散散的交谈声里。
林郁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白信封，封口处的透明胶带还粘着，胖虎没有重新封过，说明他写完之后就再也没打开看过。林郁捏着信封的一角，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几个不同的方向。
苏橙已经走到了走廊那头的饮水机旁边，正在弯着腰接水。她的侧影被窗外的天光勾了一层淡白色的边，扎高的马尾垂下来，露出后颈那一小片干净的皮肤。
林郁走过去。
“胖虎给你的。”他把信封递过去，动作干脆，像递一本作业本。苏橙直起身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林郁，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信封边缘，没有拆开，只是翻了一下正反面，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幅度不大，但唇角往上走的时候带着一种确定感，像她已经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
“帮我还给他，”她把信封递回给林郁，“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他。走廊里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换气声，有人在不远处打开了一扇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关上的闷响。林郁接过信封，指腹按在封口那条胶带上，能感觉到里面那张信纸的厚度和折痕的走向。他的脑子开始运转了——像一台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齿轮咬合，链条传动，某个方案的轮廓正在成形。
如果他对苏橙说她喜欢的人就是他，然后告诉她那是假的，他其实不喜欢她，她会怎么样？她会失恋。她会伤心。她会产生大量的悲伤，那种浓度的悲伤，比她在天台上的时候还要深，还要满。那就像一口井，只要他挖开一个口子，水就会涌出来，他只需要把手伸进去就行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张开了一条缝。
系统炸开了。
红色窗口从视野中心爆出来，边框剧烈颤动，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摔碎了一只红碗。那行字撞进他眼睛里，字体比任何一次警告都大——“警告！检测到宿主恶意制造情绪的意图。若执行，将触发惩罚模式：永久关闭情绪转化能力。”
林郁的嘴唇停在半开的位置。
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的目光落回苏橙脸上，她还在等他说话。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浅色的环，在走廊的灰光里看起来像半透明的琥珀。他闭上嘴，把手里那个信封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
“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苏橙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接满水的杯子，水面的热气正慢慢往上飘。林郁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她没有叫他。
胖虎在教室后排。他正趴在一摞课本上，面朝下，手臂伸平摊开，脸埋在胳膊肘之间的空隙里。林郁走过去站在他桌边，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桌上。胖虎没有抬头，但耳朵动了动。
“她拒绝了。”林郁说。
胖虎的手臂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那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红，是因为压着脸压久了，血流不畅造成的。他看着桌上那个白信封，上面的折痕比他递出去的时候多了两道。
“你是不是没好好说？”胖虎的声音变了，比平时硬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林郁没说话。胖虎站起来，抄起桌上那个信封，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连同桌面上那摞课本一起扫进了书包，拉链拉得太急拉了两下才合上，他转身走了，书包带子在肩头甩了一下。教室后门被他摔上的时候，整扇门框都震了一下。
林郁站在空了的座位旁边。课间还有五分钟，教室里人不多，前几排有人在低头写作业，有人在用手机看视频，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转身走出了教室，穿过走廊，走到那间空着的阶梯教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阶梯教室的窗帘没有全拉上，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在深色的课桌表面切出一道明亮的窄条。林郁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背靠着椅子，目光落在前方那块空白的黑板上。
系统弹出了一条信息。
“宿主第7次触发道德红线。若再犯，将永久关闭共情模块。”
林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显得很轻，像一个独白：“共情模块是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那行字停在那里，像一个等着被填上答案的空格。然后播报结束之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的叹息，轻到他差一点以为那是空调送风管道里的气流声，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音色的特征——它不是一个机械的白噪音，它有尾调，有微弱的起伏，像是某个人的气息从很远的地方被他听到了。
“什么声音？”林郁皱了一下眉。系统沉默。那声叹息消散之后，阶梯教室里就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郁用手指滑动了一下视野里的系统界面，划过几层菜单，在“高级设置”下面的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文件夹。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灰色的图标，点开的时候加载了半秒，然后弹出了一份记录。
“周芳。道德值归零。共情模块已关闭。原因：主动制造情绪悲剧，收割学生绝望值。”
记录末尾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只有一行被删除过的残留痕迹，像是被什么人用工具擦掉了又没擦干净——“实验体01号。”
林郁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关掉了页面。阶梯教室里的光线偏斜了一度，窗帘缝隙里的那条光带正在缓慢地移动，爬过课桌表面，快要滑到他的胳膊肘旁边了。他坐直了身体，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抵着桌板的纹路。
“只吸自然产生的负面情绪，”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绝不主动伤害任何人。”
系统界面闪了一下。那行字发生了变化——“道德值+10。”紧接着，又响起了刚才那个声音。这一次他没有听错。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到几乎像被风送进耳朵里的：“好孩子。”
林郁猛地抬起头。阶梯教室的门关着，窗帘纹丝不动。窗外有风吹进来，但窗户是关着的，只有远处那排老杨树的叶子在风里互相拍打，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他盯着紧闭的窗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汗，在他合拢手指的时候被擦掉了。
他站起来，推开阶梯教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跑着去上下一节课，脚步声杂乱地响了一阵又远去了。林郁顺着走廊往前走，背挺得很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