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教室像一锅被搅动的粥，嘈杂、黏稠，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出头尾。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笔”，有人在笑，有人在把课本卷成筒状敲桌沿打拍子。林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翻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
“林郁……”
他抬头。一个女生站在他桌边，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微微泛红，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卷子，折痕处已经被汗浸湿了，边缘卷翘起来。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卷子展开铺在他桌上，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不太好看的分数，六十几分，具体数值被手指遮住了一半。
“我数学考砸了，”她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纸，带着那种刚哭完后的沙哑，“你帮我疏导一下行吗？我请你喝奶茶。”
林郁的目光从卷子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她咬着下唇，眼神里有那种走投无路的期待。他沉默了一瞬，大概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起伏：“五十块一次。先付款。”
女生愣住了。“啊？”
“先付款。”林郁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变。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她伸手进校服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放在他桌面上。林郁收了钱，折了两下放进笔袋里，然后站起来，右手抬起，手掌朝下，贴在她的额头正中央。
三秒。系统在他的视野里闪了一下，蓝色的光跳了跳：“吸收‘沮丧值’+20，转化为各科综合学习耐力+1.5%。”那层淡淡的灰败感从她的头顶沿着他的掌心流进他的身体，像一股冷却中的温水，流速不快，很快就被系统接住、碾碎、收纳，没有留下任何残留物。他收回手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那块皮肤的温度有没有变化，然后她吸了一下鼻子，嘴角慢慢地、不太确定地往上弯了弯。“好神奇，”她说，“我感觉充满了力量。”她攥着卷子跑走了，跑出教室之前回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刚进来时判若两人。
林郁坐回座位，把笔袋拉链拉好。
从那天下午开始，事情就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越扩越大。第二天课间来找他的人变成了两个。一个是高二的男生，说物理考砸了想让他“疏导”一下；另一个是隔壁班的女生，说她养了三年的仓鼠死了，她哭了整整两天。林郁坐在座位上，收了两次五十元，按了两次额头，吸走了两股不同质地的沮丧，然后看着他们两个先后走出了教室，脸上的阴霾淡得像被水冲过的墨痕。
第三天变成了五个。第四天课间的时候，他的座位前面已经自发排起了一条队，从教室后门一直排到走廊拐角。有人踮脚往前看，有人低头看表，有人一边排队一边刷手机。林郁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背挺直，面前放着一只从家里带来的小闹钟——白色塑料外壳，指针走得稳稳当当。
“你还有三分钟哭诉时间，”他对面前那个正要说开场白的男生说，“超时加收二十。”那男生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悲情台词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憋出了一个简短的版本：“我喜欢的女生不喜欢我。”林郁的手按上他的额头，系统读数跳了一下，情绪偏淡，只吸到了一点零星的沮丧。三分钟计时结束的时候他收了手，男生走了出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林郁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到了队伍里一个男生身上。
那男生站在队伍后半段，正低着头往眼睛上抹什么东西——手指蘸了一点透明液体，在眼角下面擦了两下，然后抬头的瞬间，眼眶已经湿了。他挤到前面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副“我很难过”的表情，嘴角往下压，鼻翼翕动，眼角那片湿润在日光灯下闪着光。他开口：“我失恋了。”
林郁盯着他。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眼角那片反光的湿润上。他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的草本气味。“你上周刚说暗恋成功。”林郁说。男生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咧嘴笑了，嘴角还挂着那滴没干透的风油精：“又失恋了。”
“五十。”林郁伸出手。男生乖乖掏了钱。
一周结束的时候，林郁把笔袋里攒的纸币拿出来数了一遍。他压平每一张纸的折痕，按面额分类，五十的叠在一起，二十的叠在旁边。总数是两千二百元。他把钱夹进课本里的时候，系统提示弹了出来：“本周吸收情绪总值315点，转化各科能力。当前年级排名：第48。”
他关掉了提示。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下午，布告栏前面围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人。有人踮脚有人侧身有人举着手机从人群头顶拍过去。第48名的位置上，“林郁”两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进步名次：年级倒数→年级48。”
“林郁从年级倒数冲到年级48了，他是天才吧？”
“他是不是开了什么窍？”
“我听说他帮人疏导情绪，一摸额头成绩就涨，是不是真的？”
胖虎站在人群外围，背着书包，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没拉完。他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名字，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他说：“就是个骗子。”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郁没有去公告栏前挤。他在走廊里路过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里面的光从门缝透出来，有人正在说话，声音隐约听得见轮廓。他刚准备走过去，门开了半扇，周主任探出半边身子。
“林郁，”她说，“听说你在搞心理咨询？”
林郁停下来，转身。“嗯。”
周主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脸上的停留时间很微妙，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人觉得她是真诚的。“来我办公室聊聊，”她说，“我挺好奇你的方法。”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郁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弹入锁槽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比走廊低两度，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均匀地落下来。周主任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拿起一只白瓷杯，转身去饮水机接水。林郁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坐下。他打开情绪图谱，目光落在周主任头顶那片区域——空白。什么数据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板，连底色都是缺失的。她站在那里，明明是一个活人，明明有心脏在跳、有血液在流，但她的情绪图谱上没有任何读数，一片彻底的、完整的空白。
系统忽然炸了一声。“红色警报。宿主情绪数据正被第三方读取。来源：本设备。”
林郁猛地抬头。周主任的电脑屏幕在他视线的斜前方亮着，那个界面他太熟悉了——浅蓝色的底框，悬浮的数值面板，边缘发光的菜单栏，和他自己视野里那个系统界面一模一样。连右上角那行小字的字体和间距都分毫不差。
周主任转过身，端着接好水的白瓷杯走回来。她看到林郁的表情，脚步没有停，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怎么了，”她把水杯递向他，“脸色这么差。”
林郁接过水杯。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接触面积极小，甚至不到半平方厘米。那一瞬间系统界面在他视野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另一头猛推了一下窗框，边框碎裂开，然后又在眨眼间重新拼合。他握住水杯，手指收紧，杯壁的温热从他的掌心透进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没事。”他说。他的声音很稳。
周主任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靠着椅背，看着他。“那你说说看，”她说，“你那个方法，是怎么办到的？”
林郁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