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调在持续送风。冷气从出风口均匀地落下来，覆盖在桌面上、文件柜上、地砖上，温度恒定在某种让人不易察觉的低处。林郁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后背没有完全靠上椅背，腰挺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周主任坐在桌子后面，面前那只白瓷杯里的水已经被她喝掉了大半，水面微微晃动。
“你的心理疏导方法很有效，”周主任说，“我打算让你给全年级做一次讲座，帮助更多同学。”
林郁看着桌面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我不行。”
“学校给你发津贴。”周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指尖碰到木面的声音很轻，“按课时算，比你收五十一单高得多。”
林郁沉默了两秒。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周主任已经站了起来。她绕过办公桌，走到墙边，伸手拽住一条灰色的帘子边缘，往旁边拉了一下。
墙上的东西露出来了。
那是一整面墙的数据图。厚实的白色纸板钉在墙上，上面贴着几十张照片，排列成若干行若干列，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挂着一条情绪曲线，曲线下方标注着姓名、年级、家庭背景摘要、心理评估关键词。照片上全是学生，有的他认识，有的只有模糊的印象。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然后停住了。
他自己的照片贴在中段偏右的位置。照片是被放大打印的，像素不太高，边缘微微发虚，应该是从学籍系统里直接调出来的。他的照片旁边画了一个红圈，圈线画得很用力，圆珠笔的油墨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微微凹陷的痕迹。情绪曲线上有一段高耸的峰值，标注着“SSS级潜力体，转化效率200%”。他注意到照片角落还贴着另一张小照片，那个男生的脸他见过——就是排队时往眼睛上抹风油精的那个。照片下面写着：“情绪波动异常，易感体质，已收割。”
“你看，”周主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像在讲解一套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展品，“这些情绪值高的学生，成绩波动也大。如果能控制他们的情绪，就能控制他们的成绩。”
林郁的目光从自己的照片上移开，落在那几十条曲线上。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线条在纸面上蜿蜒，有些起伏剧烈，有些平缓如静止的湖面。每一条曲线的终点都标注着一个数字，最高的是他自己的，第二名紧跟在后面，差距不大，但数字旁边标着一行小字：“赵子豪，绝望值峰值99.7%。”
“你想做什么？”林郁问。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周主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刚才递水时的笑容是一样的，嘴角上扬的幅度、眼睛眯起的程度，甚至停顿的节奏都一样。“我只是想让升学率更高。”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办公室里的冷气还在均匀地吹，桌面上那只水杯的水面已经不再晃动了。“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她说。这句话她之前说过一次，但这一次她加重了一点语气，像是在提醒他注意什么东西，那层窗户纸她明明可以捅破却故意只敲了敲。
“什么意思？”林郁装傻。
周主任看了他几秒。然后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键盘抽屉：“没什么。你去准备讲座吧，下周一。”
林郁站起来，走向门口。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系统在他视野里爆开了，不是一条提示，而是一连串像被机关枪射出来的弹框，红色的边框一个叠一个往上摞，每一条都比前一条更亮。“红色警报！宿主情绪数据正被批量读取！已泄露23%……31%……37%！”
他推开门，走出去，把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亮了一个色号，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他加快脚步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推开门，走进去，把隔间的门关上，落锁，然后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系统还在弹，红色的数字停在37%的位置不动了。他按住太阳穴，指腹压在跳动的血管上：“怎么阻止？”
系统没有回答。那行红色数字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三下，然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色的系统日志：“未知设备正在连接宿主情绪数据库。连接IP：192.168.1.107。设备位置：办公楼二层。”
周主任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短信从陌生号码弹出来，没有备注名，没有地区显示：“离开学校，否则你会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回拨键。听筒里嘟了两声，然后接通了——但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段钢琴曲，旋律清晰而缓慢，是《致爱丽丝》。声音是从办公室座机的免提功能里传出来的，带着那种座机特有的微微失真的音色。
林郁的手指收紧了。他挂断电话，手在抖。
他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洗手台前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额角那一层薄汗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水凉得让他指节发硬。他关掉水龙头的时候，镜子里多了一个人。苏橙站在洗手间门口，呼吸急促，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的校服领口歪了一点，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手里攥着一只旧手机，屏幕还亮着。
“林郁，”她压着声音说，“我查到了。”
“什么？”
“周主任，”她咽了一下口水，“她20年前也是情绪吸收者，她能力失控后疯了，后来被学校收留当了主任。”
林郁没有回答。他关掉水龙头，甩了一下手上的水珠，然后抓住苏橙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他们穿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很快，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那扇门忽然开了。
周主任探出头来。她的手里还端着那只白瓷杯，里面的水已经见底了，杯底有一层浅浅的茶叶末。“林郁，”她说，“讲座定在下周一哦。”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走廊顶灯的白光下显得很干净，嘴角上扬的弧度和眼角微微下弯的弧度配合得恰到好处，像一张被反复练习过的面部表情。但林郁的后背升起了一股凉意，那股凉从他后颈最上端那块皮肤开始，沿着脊柱往下走，像有人用一小块冰从他的领口放了进去，贴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滑到尾椎。他没有停步，拉着苏橙继续往前走，拐过走廊尽头那根柱子，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们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停住了。苏橙的手腕还被他握着，她的手指没有挣扎，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在皮肤下面咚咚地敲。他松开手，背靠着楼梯间的墙壁，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那扇门——周主任没有再探出头来，门已经关上了。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林郁的声音在楼梯间里被压缩得很低。
苏橙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几张翻拍的照片，拍的是旧笔记本的内页，泛黄的纸张，钢笔字迹已经褪成了铁锈色。他快速翻了几张，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那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旧款校服，笑容有些谨慎，像是拍照时不太习惯面对镜头。照片下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周芳，情绪转化实验体01号，结果：失控。”
林郁把手机还给苏橙。“明天中午，”他说，“地下实验室。你去不去？”
苏橙接过手机，锁屏，把它放回口袋里。“去。”
他们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降，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依次熄灭，像一排被逐次按掉的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