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突然到访,沈昀正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补货,蹲在地上往货架上摆矿泉水。门上的风铃响了,他没有抬头,直到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沈昀在吗?"他站起来,膝盖还有点酸,拍了拍手上的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在等一个邀请。
沈昀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是《城事》的记者,我叫林微。"她把名片递过来,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名字和电话,"我们看到了你的平台。想采访你。"
沈昀看着她手里的名片,没有接。窗外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凉凉的,吹得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收银台上的热水壶正在烧水,咕噜咕噜的,白色的水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
"你采访我干嘛?"沈昀问。
"你的平台上线一周,注册用户已经过百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有人在网上转发了,说这个平台帮了人。我们觉得值得报道。"
沈昀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沈昀。两个人隔了大概三米的距离,中间是货架、收银台和那壶正在烧的水。他想了想,想的时间不长。
"你随便问吧。"
他说完又蹲下去,继续摆矿泉水。水是凉的,瓶子表面凝了一层水珠,湿漉漉的,贴在掌心里凉凉的。他把一瓶一瓶的水码好,标签朝外,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士兵。林微走进来,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红色的灯亮了一下。
"沈昀,你为什么会想做这个平台?"
沈昀的手停了一下。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
"因为我见过。"他说。
"见过什么?"
"见过没钱上学的人。"他站起来,把最后一瓶水摆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我见过。我自己就是。"他走到收银台后面,那壶水已经烧开了,蒸汽把壶盖顶得哒哒响。他关了开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杯子里热水冒着白气,他捧着,没有喝。
"你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林微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
沈昀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他想起程川刚来明德的那天,站在411门口,手里拎着编织袋,眼睛亮亮的。想起自己坐在楼道里坐到天亮,程川在旁边说"我陪你等天亮"。想起冬天的便利店,顾夜舟每天来接他下班,站在门口等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想了很久。
"我有一个朋友。"沈昀说,"他家里没钱。他来明德上学,是被骗来的。他被人打过,被人控制过,差一点就废了。他活下来了。但他活下来的方式,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他喝了一口水,水是烫的,从喉咙流下去,暖暖的。"我做这个平台,是因为我知道有人没有那个运气。他们活不下来。他们会被退学,会被放弃,会变成数字。我想让他们多一个选择。"
林微在笔记本上写着,笔尖沙沙地响。她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说。
"沈昀。"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属于你想帮助的那些人?"
沈昀没有说话。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水面在微微晃动。他想了很久。
"想过。"他说,"但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和我一样的人。我做平台不是因为我有多好,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再走一遍我走过的路。"
"你刚才说你不是好人。"
"嗯。"
"那你是什么?"
沈昀抬起头,看着林微。她的眼镜片反着光,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我是一个活下来的人。"他说。
采访结束了。林微关了录音笔,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她站起来,伸出手。沈昀看着她的手,握了上去。她的手是暖的,沈昀的手是凉的。暖的和凉的贴在一起。
"谢谢你接受采访。"林微说。
"嗯。"
"你的平台……很好。"
沈昀没有说话。他看着林微走出便利店,风铃响了一下。她的背影在阳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杯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的,吞下去,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让他轻轻缩了一下肩膀。他把杯子放下,走出收银台,蹲下来,把刚才那一排矿泉水又检查了一遍——标签朝外,间距一样。都摆好了。
他站起来,走出便利店。银杏树还在,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旋转着落到地上。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一朵云都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踩在那些叶子上,一步一步地走回学校。叶子在脚底碎了,沙沙的。他的步子不大,背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不会倒的树。走着走着,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顾夜舟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冬天的冷气。他看见沈昀回头,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你听到了?"沈昀问。
"嗯。听到一半。"
"你怎么不进来?"
"你看着像是想一个人说话的样子。"顾夜舟从路灯下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沈昀被风吹乱的围巾拢了拢。围巾是深蓝色的,毛线很密,没有起球,是新的。沈昀的脖子被围巾裹住,暖暖的。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我说我不是好人。"
"我听到了。"
"你不觉得我冷血?"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你从来不冷血。"他说,"你是太暖了。暖到把自己忘了。"
沈昀没有回答。他把顾夜舟的手从围巾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贴在一起,慢慢变热了。风很大,吹得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边。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