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破掉的管道口吹进来,吹得角落里的磁带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许昭站着没动,背挺得很直,手心出了汗,但他没擦。林宇和陈悦站在他身后,三个人还是背靠背的样子。幽影社的人围成一圈,谁也不说话,也不上前,也不后退。
顾峰靠在东南角的阴影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许昭,好像在等他开口。
许昭抬起一只手,让后面的两人别动。
“我还想听你说下去。”他说话很平静,没有生气,只是想问清楚,“你说学校毁了你,那它怎么毁的?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磁带机又响了一声,红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顾峰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鞋尖,再抬头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习惯了这样的表情。
“三年前,我是学校科研竞赛的代表。”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但更稳了,“比赛前三天,设备出问题,数据全丢了。我有备份,可备份系统那天被教务处关了做维护,没人通知我。”
他顿了顿,看了眼许昭,确认他在听。
“汇报当天,我只能用手写的内容重新整理。结果错了两组数据。副校长当场拍桌子骂我‘心态不稳、能力不行’,说我给学校丢脸。第二天,所有评优资格都被取消,导师把我赶出课题组,说我不适合做研究。学生会也撤了我的提名。”
许昭没打断。他知道这种情况——看起来是罚你犯错,其实是找个替罪羊。
“我申请转专业,材料交了三次,每次都卡住批不下来。第四次我去问,老师说‘你这种情况,建议考虑退学’。”顾峰声音冷了下来,“我爸妈跑了三趟学校,想见领导,连门都没进去。最后收到一封信,说‘个人发展与学校定位不符’,让我自觉点。”
他停了一下,咽了下口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钟楼。本来只想上去吹风,结果发现地窖的铁门没锁。我下去看了,看见一些东西……听见一些声音。后来我查老档案,翻施工图,发现这地方早就有问题。可没人管,没人信,也没人愿意听。”
许昭看着他。这个曾经成绩好、前途好的学生,就这样一点点被压垮,最后只剩下了恨。
“所以你就用失踪吓人?”许昭声音大了一点,不是指责,是想确认。
“不是吓人。”顾峰摇头,“是让他们醒。你们知道每年有多少投诉被压下来吗?有多少学生因为一点小事就被劝退?学校要的是好看的数字,漂亮的排名,干净的形象。只要不出事,就当没事。可我知道,那些被抹掉的名字,都在下面。”
他抬手指了指地面。
“我只是让那些该被记住的事,重新被人看见。钟楼每到月圆就会响铃,监控会断,照片会变白——这不是我做的,是它自己发生的。我只是……没阻止。”
许昭沉默了几秒。他能看见阴魂,他知道有些地方确实积了很多怨气。但他也知道,拿这些去吓别人,只会让更多人受害。
“我明白你为什么恨。”他终于开口,语气轻了些,“那种被所有人推开,连解释机会都没有的感觉……我能想象。”
顾峰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冷笑,而是愣住了。
“可你选错了方式。”许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重了些,“那些失踪的学生,他们没参与当年的事。他们和你一样,只想安安稳稳地上学,毕业,活下去。你现在做的事,和当年打压你的人,有什么区别?”
顾峰没动,眼神却变了。
“你说学校腐朽,可你现在也在用恐惧控制别人。你让那些学生半夜消失,家人找不到,同学不敢问,这就是你要的公道?”
“至少有人开始害怕了。”顾峰低声说,“怕得睡不着,怕得议论纷纷。以前谁会在意一个学生的退学?现在呢?整个校园都在传钟楼的事。”
“可代价是什么?”许昭反问,“是一个家庭破碎,是一群人活在恐慌里。你以为你在讨债,其实你是在制造新的债。”
顾峰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认真看它。
许昭看了看周围。幽影社的人还站着,但站得松了,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这些人里,不一定都是自愿来的。
他知道不能报警,也不能硬闯。强行带走顾峰,只会乱起来,可能还会伤人。而且他也清楚,钟楼的事不会因为抓一个人就结束。
他看向顾峰。
“我不想把你交给学校。”他说,“也不想看你毁掉更多人。但我必须阻止你。”
顾峰抬头看他。
“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让我看看。”许昭声音很平,“你的‘清算’之后,这所学校会不会真的变好。如果明天醒来,大家不再害怕,如果那些被压下去的声音终于能被听见——那我认你这一拳打到了点上。”
他顿了顿。
“但如果只是让更多人痛苦,那你就输了。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
风又吹了一下,一张废纸滚到顾峰脚边。他没低头看。
远处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许昭站着不动。他知道顾峰还没放弃,包围圈也没散。但他也感觉到了,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谁赢谁输,而是心里的分量不一样了。
顾峰站在暗处,手还插在裤兜里,肩膀却微微塌了下来。
“你不懂。”他低声说,“你不明白那种……被当成垃圾扔掉的感觉。”
“也许我不懂全部。”许昭说,“但我懂不想被忽视的心情。所以我才站在这里,而不是转身走开。”
他看着顾峰的眼睛。
“你可以继续恨。但别拉别人垫背。”
说完,大厅里安静下来。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挪了脚。
顾峰没回应,也没下令。
许昭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风从破窗吹进来,掀起了他衬衫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