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郁到校的时候,苏橙已经站在教学楼门厅里了。她靠在公告栏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灰蓝色的布面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毛了边角,装订线露出来一小截。她没有在玩手机,也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看到林郁进来的时候她直起身,什么都没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林郁跟了上去。
他们走进那间空着的阶梯教室,苏橙把门带上,但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窄缝让走廊的光透进来。她坐到第一排的椅子上,把笔记本平摊在桌面上,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
“这是我妈当年在学校工作时留下的。”苏橙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周主任20年前不叫周主任,她叫周芳,是高三学生。”
林郁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页纸。钢笔字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笔画有些地方洇开了,但还能辨认出内容。一行标题写在上方,字体比正文大一号——“情绪转化项目记录·实验体01号。”下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边缘被透明胶带固定住,胶带已经泛黄起泡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脸,短发齐耳,校服领口整齐地翻好,嘴角弯着,是一种拿捏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和他在楼梯间手机屏幕上看到的是同一张脸。
照片旁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没有涂改痕迹:“情绪转化实验体01号。结果:失控。”
林郁的右手食指在“失控”那两个字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纸面。
“你妈在学校做什么工作?”他问。
“档案室。”苏橙说,“她退休前管了二十年的学生档案。”
林郁把目光从页面上移开,落到苏橙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正按在笔记本边缘那个翘起来的角落上,来回摩挲着那张贴照片的胶带。
“周主任当年为什么被选为实验体?”
苏橙摇头。“笔记本里没写。后面几页被人撕掉了。”
林郁没有再问。他在心里调出系统界面,没有通过语音,只是意念驱动,让那行文字出现在视野右下角:“周芳是不是前宿主?为什么你不告诉我?”系统回复的速度快得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冷冰冰的,不带任何语调起伏:“绑定者无权查询前任宿主信息。”
林郁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关掉了界面,把目光重新落回那页纸上。
第三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一段课文注释,声音平稳,像一道没有波折的直线。林郁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摊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那些字没有进入他的意识,它们只是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墨色符号,没有意义,没有声音。他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讲台的方向。
他抬头。
讲台上站着的人换了一副面孔。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念课文的声音还停留在他的听觉记忆里,但视野里呈现的影像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是周芳——二十年前的周芳,穿着旧款校服,短头发齐耳,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好。她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没有课本,没有教案,什么都没有。她低着头,肩膀在抖。是那种被压着的、不敢出声的哭法,嘴唇抿着,鼻翼翕动,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去,滴在她面前那块空无一物的讲台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抬手擦了一下,很快又溢出来了。
林郁的手攥了一下课桌边缘。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讲台上站着的是语文老师,戴着眼镜,手里翻着教材,嘴里念着课文注释。
他松开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课间他去了洗手间。洗手台前面的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雾,模糊地映出他的轮廓。他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地响起来,灌满水池又沿着排水口流下去。他掬了一捧水泼到脸上,凉意刺了他一下。他抬起头看镜子——水雾散了一块,露出他的脸。但那张脸不是他的。
镜子里的人穿着旧款校服,短发齐耳,嘴角弯着一个拿捏过的弧度。她张嘴说:“别查了。你会后悔的。”
林郁一拳砸了上去。镜子碎了。裂纹从他的拳心向外辐射,把那张脸切割成十几片互不相连的碎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角度。血从他的指节处渗出来,顺着碎玻璃的边缘滴进水池,被水流冲淡,变成浅粉色,然后消失。
门被推开了。小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包刚拆开的纸巾,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林郁流血的手,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你没事吧?”
林郁推开他跑了出去。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哗地响着。小杨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那包纸巾被他攥得变了形。
那天晚上林郁坐在书桌前,左手手背上贴了一块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他右手握着笔,盯着面前那道没做完的物理题看了三分钟,一个字也没写进去。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橙发来的消息。对话框里连着三条内容挤在一起,没有分段,打字的速度看起来很快:“林郁,我查到周主任的秘密了,她有个地下实验室。就在学校废弃地下室。里面有一台机器,能把负面情绪转化成升学率报表。”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去?”
林郁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打了一个字过去:“好。”
他放下手机,笔搁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他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那面碎掉的镜子还在反复出现,碎片里映出的脸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反而更清晰了。
系统弹出来了。不是弹框,是一段音频文件,自动播放的,没有给他确认的选项。声音从视野里的某个位置传出来,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嗓音,带着那种刻意压住颤抖的努力:“我愿意成为实验体,只要能考上大学。”
那声音里有一种林郁很熟悉的东西——一种豁出去的、什么都不顾了的渴望,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人,知道跳下去可能会摔死,但留在原地更可怕。声音停了。音频播放结束之后,系统界面上浮出一行字:“前宿主实验记录已解锁1/3。”
林郁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离开床垫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你终于肯告诉我了。”他说。系统没有回答。那行字停留了十秒,然后屏幕熄灭了,没有过渡,没有渐变,整个界面一下子消失,像一盏被拔掉了插头的灯。房间重新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那一小段路灯光,落在地板上,纹丝不动。他躺回去,面朝着天花板,看着那道光线在天花板上的投影慢慢偏移角度。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在黑暗里一进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