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分，林郁站在学校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冠遮住了大半天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听到脚步声从身后接近，节奏不慢，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橙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样东西：一只黑色的手电筒，和一把缠着蓝色胶带的旧钥匙。

“我偷了我妈留下的钥匙，”她把钥匙举起来晃了一下，“应该能打开地下室。”

林郁接过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光柱打出去，照亮了地上几片卷边的枯叶。“走。”

废弃教学楼在学校最西边，被一圈铁丝网围着，网眼上缠着枯死的藤蔓植物。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危险勿入”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苏橙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很久没有被人转动过。她拧了两圈，锁簧弹开，铁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一股混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林郁打开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里，照亮了门内一小块地面。地砖是旧式的红褐色，接缝处积了厚厚的灰，有几处水渍渗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他跨过门槛，苏橙跟在他身后，铁门在他们身后没有关上，但外面的光线只能照进来不到一米，再往前就是纯黑的。

手电筒的光柱往前延伸。走廊比他们预想的要窄，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霉斑，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浸过又晾干了。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带着回音，从走廊深处折返回来，和下一步的脚步叠在一起。林郁数着自己的步子，走到第二十七步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向下的台阶。

台阶也是红褐色地砖铺的，边缘被磨圆了，中间部位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被无数人反复走过。他握着手电筒的手指紧了紧，一步，两步，三步，往下走。台阶一共十七级，最后一级落地的时候，他的鞋底踩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他抬起手电筒扫了一圈。

光柱所及之处，墙上贴满了东西。首先是照片，密密麻麻的，排列得像一面巨大的拼图。每一张照片旁边都钉着几页数据纸，纸面上画着情绪曲线、标注着数值、填写着家庭背景和心理评估。那些脸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他认出了几个——高一那个被霸凌的学弟，他照片旁边的恐惧值曲线有一条异常高耸的峰值；暗恋失败的那个女生，她的沮丧值在一条长线上缓慢地波动，像一条被风压低的河流。还有那个抹风油精的男生，照片被贴在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下面用红笔写着“情绪易感体，已收割”几个字。

林郁的手电筒继续移动。在正对楼梯的那面墙上，一张放大的A3纸被四枚图钉钉在中央，上面打印着他的学籍照片。照片下面是一张数据表，表头用加粗字体写着：“林郁，SSS级潜力体，转化效率200%。”表格里列出了他每一次吸收情绪的时间、类型、转化量和对应成绩提升幅度，最后一行有一个实时更新的数字——“当前情绪积压：78%。”

苏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电筒的光从她的方向照过来，两道光柱交汇在那张数据表上，把表格里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呼吸在他身后变得很浅，像不敢把声音发出来。

“看那边。”苏橙的声音很低。

林郁把手电筒转向她手指的方向。地下室的中央位置立着一台机器，体积大概和一辆小型轿车相当，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布满了散热孔和管道接口。机器的正面嵌着一块大约二十英寸的屏幕，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全校学生的情绪指数实时分布图——绿色的光点散布各处，红色的集中在高三方向，而机器正中央有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已转化升学率提升23%。”机器下方延伸出几根手臂粗的透明管道，管壁内侧沾着一层暗色的残留物，那些管道汇入一个半人高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一团缓慢涌动的黑色雾状液体，像被封住的浓烟。

“这就是被转化的负面情绪，”苏橙的声音从手电筒的光柱后面传来，“浓缩成液体。”

林郁走近了一步。玻璃罐的壁面冰凉，隔着一层玻璃，他感觉到那团黑雾在内部缓慢地翻滚，没有任何声音，但有一种微弱的压迫感从他站的地方往外推，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面，门后面有人在使劲推着门板。

身后响起了掌声。

掌声很慢，一下接一下，拍得不急不躁，像是在剧场里看完一场表演之后的回应。林郁转身。周主任站在楼梯口，她身上的深灰色外套在暗光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只有她的脸被某处微弱的应急灯光照出一半的轮廓。她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和那天在走廊里、在办公室门口、在递水杯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场。”她说。

苏橙猛地后退了一步，鞋跟撞在机器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林郁挡在她前面，左手背在身后，朝她的方向微微张开手指，示意她别动。

周主任从楼梯口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她已经在这个地下室里走过无数遍，熟悉每一块砖的平整度。她走到机器旁边，抬起手，指尖慢慢划过玻璃罐的外壁，从底部往上滑，滑到顶端的时候停了一下。

“二十年前，”她说，“我有和你一样的能力。”

她转过头看着林郁。在应急灯光下，她的眼睛被阴影盖住了上半部分，只剩下眼珠在暗处微微反着光。“我靠吸别人的痛苦考上了清华。”

她笑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代价呢？我疯了。被系统抛弃。”

她的手指从玻璃罐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看着林郁，像是在等他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给他时间看清这间地下室的全貌。

“你也会走我的老路。”她说。

林郁没有后退。他能感觉到背后苏橙的呼吸正在慢慢恢复平稳。“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主任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正在打量什么东西的鸟。“重启计划。你吸收情绪，机器转化，我们合作。让这所学校成为全国第一。”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他把手放上来。“加入我。”

林郁没有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起。

系统的语音忽然切换了。从原本那个中性的、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冰冷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尖锐尾调，像刀刃划过玻璃的表面：“检测到前宿主。启动清除程序。”

地下室里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了。那面屏幕也暗了下去，最后的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被完全的黑暗吞没。紧接着机器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声调极高，高到让人后槽牙发酸，像一根金属管被反复弯折直到断裂。苏橙尖叫了一声，声音被机器的鸣叫和黑暗裹住，很快又被吞掉了。

周主任的笑声从黑暗中传过来，回荡在四面墙壁之间，被重复反射之后变得模糊了，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它还是这么讨厌我啊……”

林郁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苏橙的手腕，握住。她的手腕在发抖，但被他抓住之后抖得轻了一些。他拉着她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一步，两步，鞋尖碰到了台阶的边沿。他正要迈步上去，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周主任的声音，但只持续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截断了。然后安静了。机器也安静了。鸣叫声消失之后，地下室里只剩下一片压到极致的寂静，连风都没有。

林郁停住了。“周主任？”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没有回应。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内重新响起来，依然是那个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嗓音：“终极清除程序已启动。目标：周芳。清除中。代价：宿主永久失去30%共情能力。是否确认？”

林郁听到了门锁被从外面拧动的声音。金属锁簧转动了半圈，然后是锁舌弹入锁槽的咔嗒声。他在那声咔嗒响起的同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锁的响动完全盖住：“确认。”

门被锁上了。黑暗中只剩那台机器面板上一颗红色的指示灯，在绝对的黑暗里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颗被装在密封罐里的微弱心脏，还在跳。

林郁感觉到苏橙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扣得很紧，她的指甲压进他的皮肤里，有一个浅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从他的手腕上传递过来。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黑暗里，面朝那扇被锁住的门，视野里系统界面上弹出了一行新的文字——那是他刚刚确认的结果，已经被记录下来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最后的部分上：“共情能力：-30%。当前完整度：70%。”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红色指示灯还在闪，一明一灭。那团被封在玻璃罐里的黑色雾气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就在他左侧不到两米的地方，缓慢地翻滚着。

他转过身，面朝苏橙的方向，在黑暗里握住了她的手。“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