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漆黑一片。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像一块被压实了的固体，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唯一的光源是那台机器面板上残留的一颗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间隔均匀，像某种从容不迫的呼吸。林郁的手还握着苏橙的手腕，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还在跳，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周主任的笑声从某个方向传过来，经过四面墙壁的反复反射，已经分不清源头在哪了。那个笑声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坐在暗处看着一场好戏。“它还是这么讨厌我啊……”她的声音在笑与说话之间来回滑动，像是在享受什么东西。
系统的声音在林郁脑中响了起来，冷而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终极清除程序已确认。执行。”
林郁的右手忽然动了。他并没有下达指令，他的手指自己收拢了，指尖朝前，手臂抬起来，笔直地伸向前方。整条胳膊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住了，从肩膀到手腕再到指尖，每一个关节都在按某种他无法感知的节奏运转。他试图收回手，但肌肉没有回应他的指令，像是那部分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他的小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皮肤底下的血管在跳动，但手没有停。
指尖发出了光。那光很细，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蓝白色丝线，从他中指的指尖向外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亮。蓝色电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轨迹，速度极快，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释放了所有力量。它击中了那台机器，正中心。
电弧接触到金属外壳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爆裂音，像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撕开了。机器的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整台设备开始颤动，散热孔里喷出浓烟，灰白色的、带着焦糊味的浓烟像被压了很久的蒸汽一样往外涌。管道也开始震动，那些透明管壁内侧的暗色残留物在震动中碎裂脱落，像是被抖下来的陈年积灰。
玻璃罐在管道的末端炸开了。碎裂声清脆而短促，整面玻璃壁从中间崩裂成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散，里面那团黑色雾气像被释放的活物一样涌出来，贴着天花板蔓延开去，像一层被泼出去的黑墨。苏橙尖叫了一声，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黑色雾气从她头顶掠过，没有碰到她，但她的肩膀抖得厉害。
周主任从暗处冲了出来。她跑向机器的方向，脚步踉跄了一下，踩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伸手去够机器侧面的一个红色按钮，手指距离那个按钮还有不到十厘米的时候，电弧的余波扫到了她的右臂。
她惨叫了一声。那声音和之前的笑声完全不同，短促、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她整个人向后倒下去，后背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她不动了。
机器的震动停下来了。浓烟还在往外涌，但流速已经变慢了。黑色雾气在天花板下方继续缓慢扩散，像一层被搅动之后正在沉淀的泥沙。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直如一条拉紧的线：“威胁已清除。前宿主周芳，情绪转化能力已永久封印。”
地下室的应急灯亮了。光从墙角几个嵌入式的灯罩里透出来，是那种偏冷的白色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的轮廓，把那些被浓烟和雾气笼罩的边角填上。林郁的右手落下来了，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没有异样，指尖也没有灼伤，像是刚才那根蓝色电弧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走到周主任身边，蹲下去。她的右臂袖口被烧穿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但没有明显的灼伤痕迹。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幅度不大但均匀稳定。他的手指伸向她鼻端，感觉到微弱的呼吸气流拂过指腹。还活着。
苏橙从他身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颜色很浅，但眼睛在应急灯下有了焦点。她看了一眼周主任，又看了一眼林郁，声音像是从某个还在发颤的地方挤出来的：“你……你杀了她？”
林郁摇头。“系统干的。”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苏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她站起来，脚步不太稳，扶了一下墙壁才站稳。她没有再问。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央弹了出来，边框是金色的，比以往任何一次提示都要精致，角上镶嵌着细小的光纹：“清除威胁成功。奖励‘情绪过滤’能力——可选择性吸收特定情绪，过滤有害成分。”下面是一个确认按钮，边缘泛着温和的金色光晕。林郁伸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界面闪了闪，边框的金色收拢成一束光，灌入了视野边缘的系统状态栏里。那行字安静地浮在那里——“情绪过滤：已启用。”
第二天早上林郁走进学校的时候，阳光照在走廊的地砖上，把每一块砖的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过那排窗户的时候，阳光斜着切进来，在他肩膀上留下一段暖意。他停在走廊中段，打开情绪图谱扫了一下四周。
一个焦虑值80的同学正在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份刚批改完的卷子。林郁抬起右手，没有碰到他，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伸出了手掌。他吸取了那股焦虑——只吸焦虑，避开了附着在旁边的一层薄薄的悲伤。蓝色的光在系统面板上一闪而过：“吸收焦虑值+30，转化为综合科思维速度+40%。情绪过滤成功。无副作用。”
那股焦虑涌进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视野清晰了那么一瞬，像一块积了灰的玻璃被人擦了一下。它没有像以前的情绪那样往他胸腔深处沉下去，而是在入口处就被过滤网拦住了，筛掉了他不需要的成分，只留下了能被转化的那一层。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系统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了新的任务框，红色边框，字体加粗：“主线任务：吸收赵子豪的‘绝望值’（当前浓度99.7%）。解锁终极技能‘高考必中’。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9分。”
林郁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走廊尽头，赵子豪正站在那里。他没有往这边走，也没有往那边走，他只是靠在墙边，手里没有书，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和他在天台上笑的时候、在树下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弧度。他看到林郁在看他，他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走廊尽头的门里，消失在了光线转折的阴影后面。
林郁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金色奖励框刚收拢的位置，他的视野里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光晕。系统任务框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29天23小时58分，29天23小时57分。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在掌心里收紧，然后松开。
走廊尽头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透进来的光把门框边缘镀成了白色。那边没有人再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