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一号。它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掠过围栏边缘的时候带着一点草叶和尘土的气息，然后散开在水泥地面上。林郁坐在天台边缘那根凸起的矮围栏旁边，背靠着栏杆，目光落在他视野左下角那行持续跳动的数字上——29天17小时23分。那个数字还在往前走，每一秒变一次，像一根看不到头的线在他眼前慢慢地抽。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钟，也可能更久。阳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移了一点角度，在他脚边投下的影子从正前方偏到了左侧。
铁门响了一声。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那种锈蚀金属特有的干涩吱呀声，然后是门框被合上的轻微碰撞音。林郁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脚步。那双鞋踩在天台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很轻，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均匀——像是踩的时候在控制着节奏，不想让脚步声显得太急切。
苏橙走到他旁边停下来。她手里握着两瓶橘子味的汽水，瓶身冒着细密的水珠，封口的铝盖还完好。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距离适中，不远不近，刚好够她把一瓶汽水递到他手边。
“昨天谢谢你救了我。”她说。
林郁接过汽水。冰凉的瓶身贴着他掌心，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不用谢。”他把汽水放在身侧的地面上，没有打开。
沉默从他们之间蔓延开来。那段沉默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模糊的喊叫声，隔了几层楼的距离传上来之后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内容，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底噪。苏橙把另一瓶汽水的铝盖撬开了，“噗”的一声响，气体喷出来，带着橘子味的甜香。她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搁在膝盖上，双手握着瓶身，指腹来回摩挲铝盖边缘那道锯齿状的边。
“林郁。”她说。
他转头看她的侧脸。她盯着前方那排低矮的教学楼屋顶，目光落在一个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点上，但她的手指停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吸气的动作很慢很满，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间都填上某种东西。
“我喜欢你。”
她说出口之后没有躲开目光。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对视持续了大概两秒——对他来说足够长了。他打开情绪图谱，她的头顶浮出两行数值：爱意值50。紧张值70。那两行数字在她头顶上方安静地悬浮着，边缘微微发光，像两枚被钉在空气里的标签。
林郁看了一眼那两行数字，然后他开口了，没有对苏橙说，是对系统说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盖住：“爱情情绪能转化吗？”
系统的回复几乎在同一瞬间抵达，速度比他问完这个问题还要快：“爱情情绪无法转化为学习能力。建议拒绝，避免浪费时间。”
林郁点了一下头。他把目光从情绪图谱上收回来，看向苏橙的眼睛。她的瞳孔边缘有一圈颜色浅一些的环，在日光下显得很透。
“我没空谈恋爱。”
苏橙眨了两次眼睛。第一次是下意识的，第二次像是在消化他刚才那句话。“你……你不考虑一下？”她的声音和刚才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相比，尾调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的末端。
林郁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她的表情。“不考虑。”他转过身朝铁门的方向走，“我还有事。”
“林郁。”
他停住了，但没有转身。身后传来她站起来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她大概也站起来了，因为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音：“你就不能认真回应我一次吗？”
他转过身。那个动作做完的时候他看到苏橙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握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汽水，汽水瓶身的水珠在阳光里反着光。她咬着嘴唇内侧，那个动作很细微，但他看到了。
“我说得很认真，”林郁说，“没空。”然后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音，那声音顺着楼梯间往下传，一层一层地衰减。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被放大成有节奏的回响，他下了两层楼之后忽然听到身后很远处传来一声门被推开的响动——天台的铁门应该没有关严，又被风吹开了一点。然后是一声很短促的、被压住的哭泣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林郁没有停步。他继续往下走。
拐到二楼楼梯转角的时候，一个人从转角内侧冲出来，拳头带过来的风扫过了林郁的右颊。他侧了一下身，那个拳头擦着他的下巴过去了，拳峰打在了楼梯间墙壁的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和一声短促的吸气声。胖虎甩了甩手，指关节红了一块，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他挡在楼梯中间，胸口起伏得很快，肩膀也在跟着晃。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不明显的红，像是用力压住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痕迹。
“你伤了苏橙的心。”胖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档位，每个字的尾音都往更重的地方砸下去，“你知道她多喜欢你吗？”
林郁站在比他低一级台阶的位置，仰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在胖虎的后背上勾了一圈亮边。
“我要跟你绝交。”胖虎说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往下一沉，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的同时把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也一并放开了。
林郁从裤兜里抽出手，把校服外套的下摆拉平了一下，然后迈步从胖虎旁边往下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个词，声音不重，但足够清晰：“随你。”
他走下去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胖虎还站在楼梯转角，拳头攥着垂在腿侧，指节发红的地方正在慢慢变紫。
林郁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踩到一楼地面的地砖时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四周走廊里没有什么人，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或者食堂。他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校服和薄薄的棉质T恤，他感受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节奏很稳，不快不慢，频率和他在教室里自习的时候差不多。没有加速，没有收紧的闷感。没有愧疚——他等了大概十秒，确认了这一点。没有难过。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系统界面在他视野里亮了一下，边框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指示的中性灰色：“共情模块完整度：97%。”
林郁的脚步放慢了。他停在一面挂墙镜前面，是走廊尽头那种装在消防栓旁边的长方形镜子，边框是银色的，边缘积了薄薄一层灰。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皮肤颜色很淡，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两道很短的阴影。但他的眼睛不太一样了——那层光还在，但比以前薄了一层，像蒙了灰的玻璃，能透过去看到后面的东西，但需要多费一点力。
“才掉了百分之三？”他自言自语。
系统没有回答。那行灰色的字在视野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自行淡出，像水滴融进干涸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走廊，走进了楼外的阳光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操场方向青草被晒透了的味道，他的衣角在风里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静脉的纹路在日光下很清楚。
他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