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课间,林郁刚放下笔,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了他桌边。
第一个是女生,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团揉烂的纸巾;第二个是男生,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上午都在揪自己的头皮;第三个站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六只眼睛同时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他们已经听说过的答案。
“多少钱?”第三个开口了,声音很闷。
林郁看了一眼桌子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合上,放回书包里。“一人五十。先付款。”三个人先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币,折叠的、被汗浸过的、边角磨损的,放在他桌面上排成一排。林郁收钱,把纸币夹进课本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朝他们招了一下手。
“排成一排。”
三个人站成一列。林郁站在他们面前,左手搭上第一个人的肩膀,右手搭上第二个人的肩膀,然后把额头往前一倾,轻轻抵住了第三个人的额头。接触面同时建立的三秒内,三股不同的情绪同时涌了进来。第一股是悲伤,沉甸甸的,像泡了很久的湿棉被;第二股是沮丧,带着一种酸涩的锈味;第三股是焦虑,急促而锋利,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三股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撞到一起,没有融合,像三块互相推挤的石板。
系统播报的声音从视野上方压下来:“吸收悲伤值+45,焦虑值+30,沮丧值+25。总积压情绪:87%。”
林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白了。白得很快,快到他面前的第三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脖子。他的手没有收回去,额头也还抵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正在缩紧,像有人从内部攥住了它,五指收拢,缓慢而用力。他感到一阵热意从胃底往上涌,速度很快。他猛地收回手,推开三个人,冲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弯下腰。
他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原地没动。第一个女生先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慌张。林郁撑住垃圾桶边缘,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直起身来,摆了一下手。“没事。”他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东西,又把目光移开了,“你们走吧。感觉好点没?”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依次点头。第一个女生说“好多了”,第二个男生“嗯”了一声,第三个低着头,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三个人先后走出了教室。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但那些目光还是落在了他身上,像一缕缕细小的针尖。
他没有回到座位上。他靠在墙边,闭了一下眼睛。那一瞬间,三张脸同时涌进了他的视野——不是刚才那三个同学的脸,是变形了的、扭曲的版本,五官被拉长了再压缩,嘴巴张开得不成比例,尖叫声从那些张开的嘴里涌出来,灌满了他的耳道。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侧的墙壁,指甲刮过墙皮,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转化中……英语听力敏感度+50%,当前正确率从50%提升至100%。”系统播报的声音把耳鸣压下去了一瞬。他睁开眼,耳鸣消失了。那三张脸也散了,像墨滴进水里之后慢慢溶解、消失,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底色还在。
他重新走回座位,坐下,翻开了一本英语练习册。
第二天的英语测验上,他做了三十道听力题。答案落在卷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每一个空填进去的速度比读题还要快。老师批完卷子之后站在讲台上念了全班的最高分:“林郁,听力满分。”后面跟了一句,“全班唯一一个。”
掌声响了起来,稀稀拉拉的,有人拍得真心实意,有人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两下就停了。林郁坐在座位上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到一半的练习册上,没有转向讲台的方向。
月考成绩是在周五下午贴出来的。林郁的名字排在第8位,下面用蓝笔画了一条横线,旁边有人写了一个小小的“+”。有人围着布告栏踮脚看,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声音里带着“他到底怎么做到的”那种困惑。胖虎从人群外面经过,他往里看了一眼,第8排中间那个名字很好认,他哼了一声,然后走了。脚步没有放慢。
那天放学林郁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秋天的落日沉得很快,最后一道橘红色的光刚从他肩膀上褪下去,路灯还没全亮起来,校门口那条路上有一段光线的过渡带,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看不清东西的棱角。林郁背着书包走过那段路的时候,一个人从路旁那排老梧桐树后面走了出来。
赵子豪站在那里。他的眼白布满血丝,两颊的轮廓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瘦了一点,颧骨下面的阴影加深了一层。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被他自己卷了几圈,露出的小臂上能看到一些浅浅的痕迹。他的嘴唇干裂了,有几处翘起来的死皮。
“我知道你的能力。”赵子豪的声音很轻,但不抖,每个字都压得平直,“你吸别人的痛苦变聪明。”林郁停住了。他把书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子豪朝前走了一步。他离林郁的距离缩短到一米左右的时候停住了,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他手里。“帮我。”他说,“我想死。”林郁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小块撕下来的纸角,大概是他紧张的时候撕下来的。
“吸走我的绝望,”赵子豪的声音从平直变成了微微的颤抖,“不然我会死。”
林郁打开系统界面,赵子豪头顶的那行数字跳出来的时候,边框是深红色的——“绝望值99.9%”。紧接着系统弹出另一条提示,红色大字浮在视野中央:“吸收将永久损伤大脑。是否确认?”林郁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赵子豪的眼泪落下来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脸上那层灰白像是被冻住的,但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下去,在下颌处停了一瞬,然后坠落。他没有抬手去擦。
“求你了。”他说。
林郁的指尖悬在赵子豪头顶上方不到五厘米的地方。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短一道长。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