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路灯光线从巷口斜着照进来，只照亮了入口那一小段地面，再往里就暗下去了。林郁站在那条明暗交界线附近，手还悬在半空，指尖距离赵子豪的头顶不到三指宽。赵子豪的眼睛在暗处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跟我来。”林郁收回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停在垃圾桶和墙壁之间形成的一个凹角里。那里更暗，路灯的光拐了一个弯才到达，已经弱得只能勉强勾勒出人脸轮廓。赵子豪跟了过来，脚步有点晃，像踩在不太稳的甲板上。
他跪下去了。双膝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没有发出一声响动，像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姿势。林郁蹲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赵子豪颧骨上的皮肤薄得发亮。
赵子豪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窄巷里被压缩得很实，每一个字都贴着空气送过来。“周主任从高一开始对我做实验。”
他撩起左臂的袖子，动作很慢，像是展示一件他不太想让人看到的东西。手臂内侧靠近肘窝的位置有好几处针孔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排列得不规则，像随手按上去的印记。有几处已经快看不出来了，但有几处还很新。
“她给我注射一种东西，”赵子豪的声音平得像一条被压直的铁丝，“说是增强记忆力的药。”
他的手指在那些疤痕上按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碰了碰，像是确认它们还在那里。“但之后我开始做噩梦。每晚都梦到考试，梦到我考砸了，所有人看着我笑。”他停了一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些疤痕，“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笑，是张着嘴的、没有声音的，只有嘴型，没有声音。”
他的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袖子边缘。“后来我开始产生幻觉。走在走廊里，我看到同学在议论我，但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在聊别的事，和别人无关的事。”他松开袖子，两只手抱住了头，手臂交叠着压在自己的耳朵上，像在试图挡住什么声音。“我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尖叫。”
“谁在尖叫？”林郁问。
“不知道。”赵子豪的声音从他交叠的手臂和膝盖之间的空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可能是他们，也可能是我。”
林郁没有马上开口。他在心里调出了系统界面，打了一行字：“吸收他的绝望值，我能得到什么？”回复在零点几秒之后抵达：“吸收赵子豪‘绝望值’，可解锁‘高考必中’buff——高考时所有题目自动浮现解题思路。持续时间：3小时。代价：永久失去30%共情能力，且继承目标部分记忆碎片。”
林郁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赵子豪低垂的头顶上。“如果我吸走你的绝望，”他问，“你会怎样？”系统再次回复：“目标绝望值归零，恢复正常情绪。但宿主将承受双倍痛苦。”
“双倍什么？”林郁问。系统没有进一步解释。那行字停在界面中央，边缘的光晕微微晃动，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赵子豪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之后那种红，是长期睡眠不足、长期被什么东西磨蚀之后留下的底色。他看着林郁，嘴唇干裂的地方翘起来一点皮。“你是不是在问那个系统？”
林郁没有否认。赵子豪继续说：“我也见过那个界面。周主任给我注射之后，有一段时间，我眼前也会出现一些数字。但她告诉我说那些都是幻觉。”
林郁沉默了两秒。“那不是幻觉。”
赵子豪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变化，像是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他眼底松动了一下。“那你能不能……把它弄走。”
林郁看着他。系统弹框悬浮在视野中央，等待他的确认。他深吸一口气。巷子里的空气带着铁锈和潮气，吸入时有一种微凉的粗糙感。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朝向赵子豪。
“手给我。”
赵子豪把手递过来。他的手掌比林郁的小一点，指节细长，手背上有好几道浅色的旧疤，分不清是撞到了哪里还是自己抓的。林郁握住了他的手。系统提示闪了一下：“确认吸收。倒计时3秒。”
黑色雾气从赵子豪的肩膀开始涌出。它像被从某个深藏的地方抽出来的，先是一缕，然后变成一股，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往外渗，速度越来越快。那些雾气沿着赵子豪的手臂汇聚到他们交握的手掌处，然后顺着林郁的手腕钻进他的前臂，再向上蔓延。林郁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变冷，从指尖到肘弯，再到肩膀，像整条胳膊被浸入了冰水里。那层冷沿着他的锁骨向胸腔扩散，抵达心脏附近的时候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黑色雾气继续涌进来，它们开始填充他的胸腔，把他的意识往旁边挤，像有人往一个已经装满水的杯子继续倒水。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先是右手，然后左手，然后整个人都在抖，像是站在深冬的风口里。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很紧，齿尖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皮肤，但那个声音还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了，压抑的、含混的，像被埋在什么东西底下发出的振动。
赵子豪的表情正在发生变化。他脸上那层灰白正在褪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内部被抽走了之后，剩下来的部分反而松快了。他的眉头在慢慢松开，绷紧的下颌也在慢慢松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雾气停止了涌出。最后一缕黑色的气体从赵子豪的手腕处断开，被林郁的身体吸收进去，像是被吞入一道看不见的缝隙。赵子豪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翻过来，又翻回去。他的眼眶里渗出了一滴眼泪。不是那种崩溃式的哭法，只是一种很安静的、从眼角慢慢滑出来的液体，顺着颧骨的弧度落到下巴，坠下来。他的嘴角弯上去了。
“谢谢，”他说，“我终于自由了。”
赵子豪站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关节响声，但他站得很稳。他低头看了林郁一眼，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了，没有被压住的重量了，只是一双安静的、属于一个十七岁男生的眼睛。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从近处的砖地转到巷口的柏油路面上，音色变了一下，然后继续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林郁还蹲在原地。他的视野已经模糊了，边缘正在被一层灰色从四周向中心吞噬，速度不快，但不可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掌心的颜色变了，比平时淡了一层，像是被洗过很多次的布料褪了色。
然后他眼前一黑。
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碰到了垃圾桶底部凸起的那块铁皮，发出一声闷响。手机从他口袋里滑出来，正面朝上落在旁边的地面上，屏幕亮着。系统界面浮在屏幕上方，数据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共情模块完整度：67%。”
那行字后面跟了一条新消息，加粗的金色字体：“终极技能‘高考必中’已解锁。剩余可使用次数：1次。”
林郁没有看到。他的脸偏向一侧，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巷子口的灯光照着空气里的细小尘埃，那些微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然后落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