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还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地板上，形状像一把被拉长的尺子。他躺了几秒才动，身体有一种奇怪的分量感，像是睡得太久或者睡得不够好，背部的肌肉比平时沉了一倍。他坐起来的时候手按在床垫上，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不太正常——凉，但又不完全凉，介于正常和偏冷之间。
床头闹钟显示上午七点四十分。他记得自己昨晚是在巷子里晕过去的，但中间那段时间去哪里了、怎么回到家里的、谁把他弄回来的，他没有印象。他的记忆像一块被抠掉了几块的拼图，空缺的地方边缘整齐，像是本来就不存在。
他穿着前一天的衣服，校服外套的拉链还拉在原来的位置。脚上穿着鞋，没有换拖鞋，鞋底沾着一点暗黄色的泥印。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洗脸盆的水龙头拧开之后水流很急，冲在手背上溅出几滴水珠。他掬了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五官、发型、眼睛的颜色，都和他昨天在走廊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一样。但他脑子里同时闪过另一张画面——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一张旧沙发上，低着头，手背按在嘴唇上，肩膀在抖。她在哭。林郁不认识那个女人，但他知道她是谁。他脑子里浮出那个念头的时候像翻书一样自然，自然到让他自己都觉得诧异：赵子豪的妈妈。
他缩回手，按在洗手台边缘，低头盯着水池里正在旋转的细小的水流。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清楚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在说话：“我叫林郁。”然后另一个声音跟上，同样清楚，语气不同，更轻更快：“不，你叫赵子豪，高三一班的。”
林郁甩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那两句话停下来。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胡茬。他走出卫生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把课本翻开。物理练习册翻开到前几天他做到的那一页，题目标号是47，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他以前每次看到这种题都要先停一段时间，拆解条件、画图、找公式。但这次他的目光扫过去，题目在视野里停留了不到两秒，答案自己浮上来了，所有的步骤排列整齐，每一个公式的选用理由自动标在旁边，像课本里已经印好的例题解答。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完了整道题。三分钟，一个停顿都没有。
他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走廊里有隐约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里渗出来。他走进教室坐下，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边的楼上——高三（一）班的教室在这栋楼的四楼，透过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后排靠窗那个位置。赵子豪坐在那里。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右手握着笔，在纸面上写什么东西。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安稳的弧度。他没有看窗外，但他写了一会儿之后转了一下头，目光越过窗框，落在林郁的方向。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弯成一个微笑。那是一个正常的微笑，没有重量，没有杂质。
林郁把目光移开了。月考成绩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去公告栏前看，但胖虎从外面走回来的时候脚步停了半拍，在林郁桌边站了一下。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然后他看了林郁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公告栏上第3名的位置贴着林郁的名字。
那天晚上林郁坐在书桌前摊开课本。台灯的光圈落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很清楚。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妈妈”那两个字躺在F字母打头的那一栏下面，紧挨着“房东”和“废品回收站老王”。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前面。
相册放在最上层，红色塑料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他翻开第一页，第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站在公园喷泉前面拍的，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正低头看他，嘴角弯着。那是他妈妈。
他不认识她。
他把相册往后翻，一页一页翻过去。生日蛋糕前面的合影、过年时全家人围在桌边的合影、运动会的时候她坐在看台上冲他挥手——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在笑，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是一个不同年纪的女人，但他看每一张的时候都觉得陌生。他认识这些场景、这些衣服、这些光线，但他不认识她的脸。她的五官在他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层，只剩下轮廓和颜色，没有任何实感。他合上相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回了原处。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系统界面在他视野里弹出来了，但这一次不太一样——边框的光是暖白色的，比平时柔和很多，像是被人调低了亮度和色温。然后语音响了。“林郁。”那个声音是温柔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极轻的沙哑尾调，像刚说完“别担心”之后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那个尾音，“我是你妈妈。”
林郁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你怎么知道我妈妈？”他问。
系统没有回答。那行字停留在界面中央，暖白色的光慢慢流淌。然后那个语音又响了一次，同一句话，声调完全相同：“妈妈不会害你。”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那四个字被反复播放，像是卡在了一个循环里，每一次播放都保持了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音色、同样的尾音。林郁抬起手捂住了耳朵，但那个声音不在空气里，它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捂耳朵没有用。那四个字还在播，一遍接一遍，像一个被钉住了的录音带。“你到底是谁！”他喊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撞了一下墙，然后消散了。那四行字停住了。系统界面也消失了，只剩桌面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圈落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像一轮安静的小月亮。
林郁的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盯着桌面上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白，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