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台灯的光圈落在桌面那张空白的草稿纸上,边上摆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的墨水干了。林郁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暖白色的光从头顶那盏吸顶灯里均匀地洒下来,把所有东西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那四个字还在他脑子里残留着回音,像墨水渗进宣纸之后留下的边缘,慢慢变淡,但还没有完全消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你是我妈造的?”
系统没有马上回答。停顿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语音切换了——从刚才那个温柔的女声切换回了那个他熟悉的机械音,音节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像是被调慢了播放速度。“正确。”系统说,“宿主林郁之母林薇,无国界医生。2035年在非洲难民营发现‘情绪能量转化’现象。”
林郁的视线还停留在天花板上那盏灯周围一圈细细的阴影上。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没有用力。“她发现什么了?”
“情绪能量转化。”系统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仍然保持着比平时稍慢的节奏,“非洲某地区难民营的儿童在极端悲痛状态下,部分认知能力出现异常提升。林薇医生对此现象进行系统性记录,历时三年完成初步数据模型。后转入算法研发阶段,寻求将情绪能量可控地转化为学习能力的技术路径。”
林郁听完了。他坐直了一点,但肩膀没有完全舒展。“她花多少年做的这个?”
“十年。情绪转化算法从初版到终版迭代四十七次。林薇医生在终版部署完成之后去世。”
“怎么死的?”
系统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房间里的空调送风口还在持续地发出微弱的嗡鸣声,窗外的虫鸣隔着一层玻璃渗进来,很轻很远。“过劳死。”系统说,“研发系统期间,每天睡眠时间平均三小时。心源性猝死,终年四十一岁。”
林郁的指节动了一下,但幅度很小,像是肌肉自己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血管在灯光下微微凸起。“你刚才那个声音——”
“林薇医生临终前录制了完整遗言。”系统的机械音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音尾有一道极短的杂音,很快被过滤掉了,“是否播放?”
林郁点了一下头。他的视野中央弹出了一个窗口,方形的,边缘没有边框,只有一片模糊的浅灰色背景,像是从某个旧视频里截下来的一帧。没有画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字浮在中央:“音频文件。录制时间:2042年3月14日。”然后播放键自己亮了。
那个声音出现了。和刚才系统播报的那个温柔女声一样,但更薄一些,有轻微的电流底噪,像隔着一层空气在说话。她开口的时候先停顿了一拍,像是正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确认录音设备已经打开了。
“小郁。”
那两个字之后又是一拍短暂的停顿。然后她的声音继续了,平稳,但带着一种很刻意的从容,像是把一种原本会更重的东西压扁了再铺平了说出来:“妈妈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林郁的拇指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压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没有松开。
“这个系统可以让你的成绩变好,但它会一点点夺走你的感情。它拿走的,不会还回来。”她的声音在这里又停了一下,能听到录音里很轻的呼吸声,大概是录制的时候她把话筒拿近了一点,“高考结束后,它会自动关闭。答应妈妈,别依赖它一辈子。用了十年做出来的东西,不应该是另一副锁链。”
录音结束了。窗口边缘的光慢慢收拢,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口的低响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林郁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膝盖上。他等了一会儿——他在等自己心里涌上来什么东西,一股热气,一阵收缩,至少也应该是一种冲动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感觉。但他等了十秒,里面没有东西上来。他开口了:“我知道了。”那三个字的音调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动,像一段运转正常的机械,从启动到停止之间不需要任何外力干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那个机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一次,它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稳,又像是在处理某种它无法完全校准的数据:“妈妈……对不起你。”
林郁躺了下来。椅子在他躺下的时候微微倾斜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椅背顶端那一小块硬质塑料。他的右眼眼角滑下了一滴液体。那滴液体很慢地沿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流,经过颧骨上方的皮肤,滑进鬓角附近的头发里,被发丝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沿着耳廓后面的弧度继续往下。他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眼角下面的那块皮肤。干燥的。没有湿痕,没有残留的水渍。他的手指放下来,搁在扶手上。
系统的界面弹出来一行字,字体是标准的大小和规格,没有加粗,也没有特殊的颜色:“倒计时:18天6小时。高考后,系统将永久关闭。届时宿主将保留已获得的知识。共情模块不可修复。”
林郁伸手摸到了桌面上那只手机。他的指尖碰到屏幕边缘,按下了电源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光也一同消失了——那盏台灯、天花板吸顶灯、书桌上的小夜灯,像是被同一根线牵住了一样同时灭掉了。房间从亮到暗之间没有过渡,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林郁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很均匀,很平稳,像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