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面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人踮着脚尖仰着脖子，有人侧身从人缝里往里钻，手机举过头顶拍了又拍，屏幕的光在人群上方闪成一片碎亮。最新一期的年级排名榜贴在一块深绿色的软木板正中央，被四枚彩色图钉固定住，边角平整。第3名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两道圈，旁边标注着一行手写的数字——进步211名。
“林郁”那两个字印在名次栏里，字体和其他的名字一样大，没有加粗，没有被放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行上面，像磁铁吸住了一堆铁屑。
“他从倒数冲到年级第三？”
“他不是上学期还在倒数前十吗？”
“开窍了吧，肯定是开窍了。”
“你听说了吗，他能帮你摸一下额头就不难过了——”
“真的假的？”
有人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白纸，纸面上用马克笔写了两行字，字迹粗犷，笔画末端有些毛边——“情绪大师林郁”。他把纸举过头顶，晃了两下，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喊了几声，声音混在一起，带着那种课间特有的、无所顾忌的响亮。
林郁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一样自动分开了。他从那条人缝里走进去，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他的背挺着，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平整的线。他经过那面公告栏的时候，没有转头看。
“林郁！”一个声音从侧面追过来。
他停了一下。三个女生从人群边缘挤出来，站在他面前。第一个手里攥着一个粉色的信封，封口用一颗心形的贴纸粘住了。第二个捧着一袋巧克力，包装上的丝带还没拆。第三个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往他面前站了一步，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跟上来。
“林郁我喜欢你！”第一个把信封递过来。
“这个给你。”第二个把巧克力往前送了一下。
林郁退了一步。那个动作很快，像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比他的意识快了一拍。他的鞋跟碰到了走廊地砖的接缝处，踩实了才停下来。“让一下，”他说。语气和他在课间接水时说的“让一下”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额外的重量。三个女生站在原地，手里的东西没有收回去，但也没有再往前送。他从她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粉色的信封角碰到他的校服袖子，滑了一下，落回那女生的手心。
走廊另一头一个男生跑过来，脚步踩在地砖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他在林郁面前刹住，呼吸还没喘匀：“林郁哥，教教我怎么快速提分！”
林郁看了他一眼。那男生的额头上有汗，可能是跑过来的，也可能是紧张。“你哭就行。”
“啊？”
“哭够了来找我，”林郁继续往前走，“收费五十。”
男生愣在原地，张着嘴，看着林郁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像是想追问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胖虎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的时候，林郁已经快走到楼梯口了。他大步追上去，胳膊肘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也没顾上道歉，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在走廊的嘈杂里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楚：“兄弟！”
林郁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早知道会有人叫他，只是习惯性地确认一下。胖虎张开双臂，大步朝他迈过来，手臂展开的幅度很大，像是要用这一个拥抱把这段时间所有没说的话都盖过去。林郁侧了一下身。
胖虎扑了个空。他的双臂合拢的时候抱住了空气，冲力带着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撞上走廊墙壁。他撑着墙壁稳住了自己，回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在几秒之内变了三次——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停在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尴尬的凝固状态。
“你躲什么？”他问。
“不喜欢被碰。”林郁的声音很平。胖虎的笑容僵住了。那层僵从他的眼角开始，慢慢地往下蔓延到嘴角，像是冰面从边缘向内收缩。“你以前不这样。”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同，尾音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弹起来，像是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直接沉底了，没有激起什么波纹。
“人都会变。”林郁说。
胖虎站在走廊里，离他大约两米远。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段地面切成明暗两半。胖虎站在光里，林郁站在影子的边缘。胖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垂下手臂，转身走了。他的肩膀比刚才矮了一点，步子迈得和平时一样大，但那个背影看起来像是缺了一点什么支撑。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林郁转身，走下了楼梯。
操场边的梧桐树投下一大片阴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打出细碎的光斑，像被筛过的金粉。林郁坐在树根旁边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了锁。
系统界面浮在屏幕上方，边框是浅红色的，边缘有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带，像是在提示某种需要被注意的状态。他扫了一眼那行字——“情绪积压92%。警告：超过95%将永久丧失共情能力。当前共情模块完整度：65%。”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远处那排教学楼。
“65%够用，”他说。系统没有回复。那行字还悬在原处，光带继续移动，一圈一圈地环绕着边框，像钟表里那根不断转动的秒针，不停顿，不加速，也不减速。他靠上身后的树干，树皮粗糙的触感隔着校服传递到他的后背上，有一点硬，有一点凉。
操场另一头那棵老梧桐底下，苏橙站在阴影的边缘。她靠着树干，目光穿过半片操场落在林郁身上。她离他有大约四五十米远，隔着一整片被阳光晒热的塑胶跑道和几级台阶，距离不算近。她能看到他低着头坐在树根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在树荫里显得格外分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眼泪从她的右眼先掉下来的，然后左眼也跟着渗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颌，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让它们自由地落下来。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
林郁抬头。他看到了操场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也看到了树下的苏橙。她站在阴影里，隔得太远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眼睛下面那一层反光——是湿的，在正午的日光下微微地闪了一下。他站了起来。手从台阶上撑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一瞬间就有了一个方向。他的脚朝前迈了一步，第二步也迈出去了。然后他停了。他的右脚踩在第三步应该落下的位置前面，没有放下去，停在了半空中，像是前面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横在他和那棵树之间。他能够看到苏橙的眼泪，他能够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那些他都能看见。
但他的身体里没有任何东西动。胸口平得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没有波纹，没有流动，没有那个叫作“想”的东西从某处升起来。他站在半步悬空的位置上，把那只脚收回来了，重新踩回原来的地方。他转过身，走回台阶边坐下。他没有再看操场对面。他已经知道那边有什么了。
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被加热过的气味。树叶在头顶上方沙沙地响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跟着风一起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