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静。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边缘模糊，形状像一棵被拉长了枝条的树。林郁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练习册，但笔搁在手边，笔尖没有碰到纸面。系统界面浮在他视野中央，边框是红色的，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一种更暗的、接近砖色的红，像是光线不足的警示灯。那行字在界面中央停留了很久了——“情绪积压92%。若不清理，将在高考前触发‘情绪崩塌’，导致脑死亡。”
“怎么清理？”他问。
系统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唯一方案：高考时启动‘终极转化’。将全部积压情绪化为30分钟超强专注力。代价：永久失去共情能力。”
林郁的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到练习册的书脊，停住了。“能取消高考吗？”
“取消高考则无法触发转化。情绪崩塌概率100%。”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不参加高考呢？”
“系统无法关闭。情绪持续积压。崩塌倒计时40天。”
他的后背靠上了椅背。椅背是硬质的塑料，贴合着他脊椎的弧度，有点凉。“所以横竖都是死。”
“启动终极转化，你会活，但失去感情。”系统的声音平得像一把尺子，“不启动，你会死。”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笔身上。笔壳是黑色的，中间有一圈银色的金属环，被台灯光照到的时候反射出一小段细长的亮线。
“我妈知道这个结局吗？”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系统沉默了五秒。那个沉默很彻底，连空调送风口的低响都像是被暂停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了，是林薇的录音，开头有一小段空白的嘶声，像是录音设备刚被打开的时候录下的空气流动的声音。她的语气平稳，像在念一段她已经反复考虑了很久的文字：“小郁，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抉择的时刻。妈妈不怪你选任何一条路。”录音结束了。那句“不怪你”的尾音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在房间的静默里。
林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笔从桌面上捡起来，搁回笔筒里，然后关了台灯。
第二天上午的课间，他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铁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那种干涩的摩擦声，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他走到天台边缘那排矮围栏前面，双手撑在水泥面上，往下看。操场上一片热闹。运动会开幕式正在排练，彩旗沿着跑道边缘插了一圈，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有人在跑道上试跑，有人在草地上练习入场队列，广播里正放着进行曲，铜管乐的声音经过几层楼的距离传上来之后变得柔和了一些，边缘模糊了，像是被空气磨过一遍。
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学生从队伍里抬起头，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天台上的人影，然后喊了一声：“林郁！加油！”那个声音穿过操场上的嘈杂传上来，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还听得清。旁边几个人跟着抬头，看到了他。有人举起了那条“情绪大师”的横幅，双手举过头顶，左右晃了两下。然后更多的人抬头了，操场上一片脑袋同时朝上仰了起来，像被风吹倒了的麦子。有人把手拢成喇叭状喊：“林郁！年级第一！”另一个人跟着喊：“林郁！全校之光！”那些声音从操场上升起来，穿过几层楼之间的空气，到达天台的时候已经减弱了不少，但内容还是清楚的。
林郁站在那里，风吹过他的脸，把他的额发吹起来又落下。他低着头看着操场上的那些人，彩旗、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地、晃动的手臂和张开喊话的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肌肉从静止的位置往侧面挪了不到两毫米，然后又恢复了原位。不是微笑。他的面部肌肉没有配合那个角度，唇角没有往上走，只是在原本的平面上发生了一次极为短暂的横向位移，然后停住。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在某一瞬间抖了一下，发不出声音，只是抖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从围栏边缘收回来。他转身，走向天台那扇铁门，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他推门的时候那根金属把手在他手里小幅地晃了一下——他的小臂在抖，幅度不大，但连续不断，像一辆停在空挡的车子在怠速状态下的那种轻微的、持续的颤动。他把门推开了，走进楼梯间。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那声音顺着楼梯间往下传，经过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小，最后被楼下操场上传来的进行曲淹没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往下走，一步接一步。走完第三级台阶之后，他的手臂停止了抖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