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秋。
我从庄子上搬进京城已经三年了。
医馆开在城东的柳巷,三间门面,后头带着一个小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是胤祥亲笔写的——“济世堂”。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疏朗,骨子里是硬的。
这三年里,他每隔三五天就来一趟。有时候是下了朝直接过来,朝服都没换,站在医馆门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有时候是夜里翻墙进来,从后院那棵老槐树上跳下来,靴子落在青砖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第一次翻墙来的时候,我正在配药。
听到动静,我头都没抬,“滚下来。”
他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后院的狗没叫。”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深夜里听来格外清亮,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青石板上。
“你这么聪明,我这辈子都骗不了你。”他说。
“你什么时候骗过我?”我问。
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也是。”
那几年朝廷不太平。太子废了立,立了又废,康熙爷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诸位阿哥明争暗斗,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参你一本,朝堂上比菜市场还热闹。
胤祥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
有一年冬天,他来医馆的时候右臂几乎抬不起来。我撩起他的袖子一看,小臂上青紫了一大片,不是跌打损伤,是被人用棍棒类的东西击打后留下的。
“怎么回事?”我问。
他没说话。
“胤祥。”
他听到我直呼其名,愣了一下,抬起眼来看我。他的眼底有血丝,唇色发白,整个人像是一把被反复淬火又反复捶打的刀,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已经有了裂纹。
“和二阿哥的人起了冲突。”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淡得像冬天的风,“没什么大事。”
“你被打了还没什么大事?”
“我打了回去,”他说,“他们伤得比我重。”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清亮得像湖面一样的眼睛,如今变得深沉而克制,像是结了很厚的冰,冰面下头的水还在流,但谁也看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能不当这个阿哥?”我问。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他的拇指按在我的脉搏上,像是在替我把脉。
“等我当不了阿哥的那天,”他说,“我再来回答你。”
我抽回了手。
他没再说话,安静地让我替他上药。药酒擦在淤青上,他疼得皱眉,但一声不吭。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疼到死都不会叫出声。
那年除夕,他一个人在医馆过的。
我说你大过年的不待在府里,跑我这里来做什么。他坐在药柜前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姜汤,说府里太冷清了,不如这里暖和。
我看了眼炉子里的炭火,又看了眼他身上的薄棉袍,没拆穿他。
“你那个四哥呢?”我问,“没找你一起吃年夜饭?”
“四哥去了五台山,给皇阿玛祈福。”他说,“皇阿玛病了,四哥跪在佛前诵了三天经,腿都跪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自嘲。
“你呢?”我问。
“我?”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姜汤映着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皇阿玛说让我在家好好待着,别出去惹事。”
“所以你就在我这里?”
“你这里不算‘出去’,”他说,“你这里是我唯一能待得住的地方。”
那碗姜汤他喝了很久,久到炭火都熄了。他放下碗,站起来说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药柜上。
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做工不算精致,但每一条纹路都很用心。
“我自己刻的,”他说,声音有点不自在,“雕坏了三个,就这个还能看。”
我拿起来看了看。簪子上的并蒂莲一朵大一朵小,大的那朵刻得还算像样,小的那朵就有些歪了,花瓣的纹路深浅不一,像是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还会这个?”
“不会,”他说,“现学的。”
他把手背到身后去。我瞥了一眼,看见他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块布条,布条上隐约有血迹。
“手伸出来。”
“不用。”
“伸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我拆开布条,看见食指指腹上横着好几道口子,有新有旧,最深的一道几乎切到了骨头。
“刻簪子刻的?”
“嗯。”
我低头给他上药,他低着头看我。药房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炭火已经完全熄了,只剩一点余温。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说今晚的月亮很好。”
我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天上乌云密布,哪来的月亮。
但我没说破。
康熙六十一年,康熙爷驾崩。
那个冬天格外冷。
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街上的人跑来跑去,穿着丧服,戴着孝帽,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座京城都在哀嚎。
胤禛即位,是为雍正皇帝。
胤祥被封为怡亲王,总理事务,成了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药房里切当归。青萝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姑娘,姑娘!十三爷封亲王了!您听见了吗?”
我手里的刀没停,一片一片地切着当归。
“听见了。”
“您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当归切厚了药效不好。”我说。
青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天夜里,胤祥果然来了。
他从后院那棵老槐树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比以前重了一些。我坐在药柜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支银簪,正在擦上面的灰。
他看到那支簪子,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翻墙?”我问。
“习惯了。”他说,“走门反倒不自在。”
他从门口走到药柜前,这段路大概七八步,可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等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上个月高了,眼窝也更深了,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腰上系着白玉带钩,通身的贵气,可眉宇间那股疲惫怎么都遮不住。
“恭喜你,怡亲王。”我说。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看出一个洞来。
“你叫我什么?”他问。
“怡亲王。”
“你再叫一遍。”
“怡亲王。”
他忽然伸手,把那个银簪从我手里拿过去。簪子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簪头那朵歪歪扭扭的并蒂莲对着灯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平常低了很多,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些年来,我每次翻墙来找你,最怕的一件事是什么?”
“什么?”
“最怕你不在。”
我没说话。
“我怕你有一天忽然就走了,像你来的时候一样,毫无征兆。”他把簪子插回我发间,手指在我的鬓边停留了一瞬,指尖微凉,“我怕你回了蒙古,我怕你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怕我翻过这堵墙,看见的是空荡荡的药柜和落满灰的椅子。”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但他很快稳住了,像以往每一次那样,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冰面底下。
“我现在是亲王了,”他说,“总管一切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可我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想一件事——我今天有没有去看她?”
他把“她”字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上次刻簪子是什么时候?”我问他。
他一愣,“四年前。”
“再刻一支。”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不一样,和五年前也不一样,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不是青年的隐忍克制,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定的笑,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好。”他说。
雍正元年,春天。
胤祥主持会试,忙了整整一个月。等他从贡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了。他骑马到医馆门口,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打颤——站了太久,膝盖肿了。
我给他针灸的时候,他趴在诊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我。
“隗辛。”
“嗯。”
“我封亲王之后,好多人都想给我塞人。有送金银的,有送古玩的,有送地契的,还有送女人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穴位上方两分的地方。
“你怎么回的?”
“金银收了充公,古玩收了入库,地契退了回去,女人——”他的声音拖长了一点,“我告诉她们,我家里有一个人了,装不下第二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霜之后,终于不再结了冰。冰面化了,露出底下流淌的河水,温热的,鲜活的,带着春汛的气息。
“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人?”我问。
“康熙四十七年,热河行宫。”他说,“一个蒙古大夫,从天而降,替我拔了一支箭。”
我把针扎下去,他“嘶”了一声。
“疼吗?”
“疼。”
“疼就对了,”我说,“箭伤后遗症,阴天下雨会疼,这辈子都好不了。”
他笑出了声,笑声闷在交叠的手臂里,嗡嗡的。
“没关系,”他说,“疼一辈子也值。”
雍正三年,我嫁给了他。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十里红妆。他在他的王府后院辟了一间药房,我在我的医馆前头挂了一面新的幌子。
成亲那晚,他把我发间那支歪歪扭扭的并蒂莲银簪拔下来,换上了一支新的。
新的簪子也是银的,也是并蒂莲。但那两朵莲花刻得精巧细致,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透明。花茎缠绕在一起,根系相连,像是从同一块泥土里长出来的。
“这支刻了多久?”我问。
“三年。”他说,“每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在书房刻一个时辰。”
我看着簪子上那两朵相依相偎的莲花,看着那些细密到极致的纹路,每一刀都是一个人深夜里无声的念想。
“胤祥。”我喊他的名字。
“嗯。”
“你第一次见我,说我大你两岁。可你从来都是一个大人的样子,倒是我被你衬得像个小姑娘。”
他伸手揽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因为你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一个人用一辈子来对你好。”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京城的春天总是多风,裹着沙尘,打得窗纸扑扑地响。可屋子里的烛火很稳,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药房里飘着当归和黄芪的气味,安心而妥帖。
我靠在胤祥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银簪上的并蒂莲。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隗辛,你觉不觉得我们的故事很怪?”
“哪里怪?”
“正常的才子佳人,应该是才子救了佳人,佳人以身相许。”他说,“我们是佳人在乱坟岗子里捡了才子,顺手救了才子一条命,然后才子赖着不走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赖着不走的?”我问。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大概是你说‘你这个人,是把别人的心思都剖开来看了才肯放心’的那天。”
“那么早?”
“不早。”他说,“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能看穿我的人,除了四哥,就是你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窗纸吹得扑扑响。我起身去关窗,推开窗扇的一瞬间,看见夜空中挂着一轮满月,清辉万里,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
“今晚真的有月亮。”我说。
胤祥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轮明月。
“康熙五十二年的除夕夜,”他低声说,“天上其实也有月亮,只是被云遮住了。我站在医馆门口,看见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光,就知道月亮一直在那里。”
“所以你当时说的不是‘月亮很好’,是‘月亮一直在’?”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圈在怀里,圈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是三更天了。药柜里的药材在暗夜里散发着各自的气味,当归的甜,黄芪的涩,陈皮的老,川芎的辛,混合在一起,是这个家里最熟悉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听见胤祥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极了那年热河行宫的夜里,他咬着腰带,忍着剧痛,一声不吭地让我拔箭时,我听见的那个心跳。
一模一样。
不曾变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