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熟了的那天,全府都来了。
不是夸张。李氏带着她的丫鬟来了,几个管事太监来了,连厨房的刘师傅都拎着菜刀来了——当然,他不是来打架的,他是来看热闹的。
“这就是红豆?”李氏蹲在地头,用手指戳了戳豆荚,“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豆荚老了就会变黑,一碰就炸。”我摘了一个豆荚,掰开,五颗红豆滚落在掌心里,鲜红饱满,像五滴凝固的血。
李氏“哇”了一声。
我把那五颗红豆放进她手里:“尝尝。”
“生的能吃?”
“能吃,脆的,有点甜。”
她将信将疑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眼睛又亮了——她的眼睛特别容易亮,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甜的!真的是甜的!”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聚。刘师傅搓着手说侧福晋,这红豆要是能匀给厨房几斤,能做好多东西,红豆糕,红豆沙,红豆粥,保准爷爱吃。管事太监们也开始打主意,说这豆子品相好,拿到外面卖能值不少钱。
我没答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夹道口。
胤禛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石青色常服,依旧是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捏着一根豆荚,是刚从地里摘的。
他没有走过来。
我也没有叫他。
我们隔着满院子的人和满地绿油油的豆苗,在阳光下交换了一个很短很短的眼神。
他在说:你做到了。
我在说: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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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收完之后,我翻新了土地,种了一茬秋菠菜。胤禛的书房最终还是没建在东墙根,而是建在了府西边那片空地上。陈福来传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说爷说了,东墙那片地以后留给羌侧福晋种庄稼,任何人不得占用。
李氏的蒜苗发芽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捧着花盆满府跑,逢人就说“这是我种的”。连府里那个从不多话的耿格格,都悄悄来找我讨了一包荠菜种子。
周培公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带着钦天监的同僚,一群人蹲在地头挖土,测土,记数据,像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胤禛没拦着,甚至默许周培公把我的种植方法整理成册,题名《畿辅农事新编》。
我没拒绝。
知识是用来传播的,不是用来藏着的。
但真正让我觉得一切不一样了的,是那天傍晚。
我正蹲在地里给菠菜间苗,夕阳把整块地染成了橘红色。一双靴子出现在我面前,不是布鞋,是官靴,黑色的,靴面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我抬起头。
胤禛站在我面前,夕阳在他身后,他整个人像一幅剪影,轮廓锋利,眉眼模糊。
“羌氏。”他说。
“嗯。”
“今日朝会上,皇阿玛问起京畿农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周培公呈了那本《畿辅农事新编》上去,皇阿玛看了,问是谁写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孤说,是孤府里一位侧福晋写的。”
我放下手里的菠菜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仰脸看着他。
夕阳真好啊,照得他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郑重其事。
“皇阿玛说,”他一字一顿,“能让皇子下地种田的侧福晋,必有过人之处。他让孤带你去畅春园,他想见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我来这个世界不到两个月,从一开始的“安神茶”到现在的“皇阿玛想见你”,这个转变来得太快,快到我有点措手不及。
“你不想去?”他问。
“不是不想。”我说,“是……我没想过会这样。”
“孤也没想过。”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它来了,你就得接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泥土混在一起,很好闻。
“羌氏。”
“在。”
“那天你拔了孤的六月雪,孤心里是不高兴的。”他说,“但孤没说。”
我知道。四阿哥胤禛从来不会当场发作,他会记住,会等,会在最合适的时候连本带利地还回来。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后来能当上皇帝的原因。
“你今天是要跟我翻旧账?”我问。
“不是。”他说,“孤是想说,那盆六月雪,孤后来又买了一盆。放在书房里,每天浇水。”
我看着他的眼睛。
“孤给它浇水的时候,会想到你。”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想到你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想到你说‘庄稼也是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到你煮的红豆粥。”
红豆粥我煮了,给他送了一碗,他说好喝,喝了两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客气话,但苏培盛后来偷偷告诉我,爷从来没喝过两碗粥。
“孤以前觉得,做人就像做官,要端,要稳,不能让人看出你心里在想什么。”他继续说,“但你教了孤一件事——种地不能端,种地的人要对土地诚心诚意,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好。”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里面有一颗红豆。
不是之前那颗。这颗更新,更红,是今天地里新收的。
“这是第一百八十颗。”他说,“你说过,五万四千颗红豆可以煮一百八十碗粥,一天一碗,可以喝半年。今天是第一百八十颗,第一百八十碗粥。”
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发胀,胀得发疼。
“你数了?”我的声音有点抖。
“每天都数。”他说,“每天收多少颗,煮多少碗粥,够喝多久,孤都记着。”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日期,收成颗数,煮粥碗数,剩余天数,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连墨迹都是匀的。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在那张纸上,把“壹佰捌拾”那三个字洇开了一点。
“你怎么……”我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怕你不信。”他说,嘴角又弯了那个很小的弧度,“现在信了?”
“信了。”我抽了抽鼻子,“你个闷葫芦。”
他怔了一下,大概从没人这么叫过他。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像冰面裂开之后露出的春水。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
“胤禛。”
“嗯。”
“那碗红豆粥,你还想喝吗?”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认真到让我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想。”他说,“再喝半年。”
我低下头,把掌心里那颗红豆攥紧了,再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行。”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浇六月雪的时候,顺便帮我把菜地也浇了。”我说,“别让我的菠菜旱死了。”
他看着我,半晌,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东跨院,推开窗户,月光洒进来,照在那把锄头上。锄刃磨得很利,柄被摸得光滑发亮,那是胤禛的手摸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苏培盛端来那碗安神茶。那碗茶苦得像黄连,我当时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一把锄头,一垄地,过完拉倒。
但老天爷大概觉得这样太惨了,所以给了一个人。
一个会在半夜数豆子,会偷偷种白菜,会穿着粗布短褐蹲在地里拔草,会说“每天浇花的时候会想到你”的人。
他不是个会说好听的话的人。
但他会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然后做到。
这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了。
我把那颗红豆放在枕头底下,吹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的蛐蛐叫得很欢,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我能看见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坐在书案后面,大概又在批折子。
或者又在数豆子。
谁知道呢。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