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橙家的旧箱子放在衣柜最顶层。她踩着椅子把它搬下来的时候,箱盖边缘的灰被震落了一层,在午后的光线里浮动了几秒才慢慢落定。箱子是深棕色的硬纸板,角上包着铁皮,锁扣已经锈了,但还能扣紧。她打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种被时间磨钝的响动。里面装着一叠泛黄的纸张,边缘有些卷翘了,有几页被折过又抚平,折痕处的纸面比周围更薄,透光。她拿出来,在书桌上摊开。第一页的标题是打印体,字体是那种老式电脑用的宋体——“情绪能量转化器·联合研发”。下面署名栏里有两个名字,手写体,黑色墨水,第一个是“林薇”,第二个是“周芳”。
她翻了五页,翻到中间一张被折角的文件上。那张纸上印着表格,表格的标题栏写着“商业化合作意向书”。意向书的甲方栏里填着内容,但乙方的签名栏里只有一个名字,周芳的。林薇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那个栏目里,旁边也没有任何签署痕迹。那张纸的空白处有一行被划掉的铅笔字,字迹潦草,像是临时改主意之后又擦掉了,“不同意”。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钢笔字迹平稳,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像是写的时候非常专注。纸张偏薄,墨水从正面渗了一点点到背面,能隐约看到反过来的字迹轮廓。内容不长,一段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日期——“周芳,我不同意把技术卖给制药公司。情绪转化会毁掉使用者的共情能力。那不是治愈,是另一种方式的破坏。我必须阻止你。”
苏橙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纸背的笔迹和正面完全一致,没有增删,没有涂改。她把纸放回桌上,叠好,和其他文件一起收进一个干净的文件夹里。
第二天的课间,苏橙在走廊上截住了林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文件夹递到他手里,然后转身走了。林郁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有打开。他回到教室坐下来才翻开。第一页上的标题他看了两遍。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他认出了那个字迹——他以前没有见过他妈妈写的字,但他认识那些笔画的走势,收笔处微微上挑的习惯,横画末端的力度分布。他知道这是他妈妈写的。
苏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桌边。“你妈妈和周主任一起研发了情绪转化技术,”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消化过一遍的信息,“但周主任想卖给药厂赚钱,你妈妈反对。”
林郁把文件夹合上了,指腹压在封面边缘,那里有一小块旧纸板被磨毛了的表面。“她是过劳死,”他说,“我以为是过劳死。”
“你妈妈不是过劳死。”苏橙说。
林郁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橙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和正面那段话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字更小一些,像是写在正文结束之后的补注。上面写着:“我把系统源代码备份在我的意识数据里。如果我出事,这个系统会自己找到小郁。”
林郁盯着那行字。他的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回到了开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变化:“所以系统不是AI,是我妈的意识备份。”
系统在他视野里亮了一下。那个界面他每天都看到,那些面板、那些边框、那些悬浮的数字——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程序。一个被编码出来的工具。但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他第一次注意到它和普通的电子合成音之间有一些细微的差异。“正确,”那个声音说,“林薇医生的意识数据构成了我的核心代码。”林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书包里。
医院病房里,周主任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头顶有一盏灯,没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室内的光线来自床头那台监测仪器的屏幕,上面跳着几组数字。她的右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软管从她的手背延伸到床头的输液袋,袋里的液体还剩不到四分之一。她看了一眼那根管子,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看着天花板,慢慢地,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她坐起来,用左手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针头被抽出来的时候,刺破的血管处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血,顺着她手背的弧度流到指缝之间,她没有擦。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砖上,走到柜子旁边,打开门,里面挂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她把外套取出来,穿上,拉链拉好。
护士推门进来了。“周主任,您还不能出院。”她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但脚下没有犹豫地朝床边走过来。周主任已经穿好了鞋。她转过身,从护士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还有事没做完。”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护士没有拦她。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路灯正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她外套肩部的褶痕。她站在台阶上站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她的声音在晚风里被吹得有点散,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很清楚:“赵子豪那边的绝望值可以重新注入了。加大剂量。”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收到。”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很长。
她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医院门口响了几声,然后被街道上的车流声盖住了。她往街口的方向走去,外套的下摆被晚风掀起了一角又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