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的顶棚很高,日光灯一排排挂在钢架横梁下面,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台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白字写着“高考倒计时100天誓师大会”。台下坐满了学生,从高一到高三,按年级划分区域,高三坐在最前面,离讲台最近。音响里播放着进行曲,鼓点密集,铜管乐器的声音经过礼堂墙壁的反射之后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
校长讲完话之后是年级主任,年级主任讲完之后是学生代表。学生代表站在讲台中央,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念稿子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之后带着一种轻微的共振,每个字都在空气中停留的时间比正常说话长一点点,像是被拉长了。“……不负青春,不负师长,不负自己……”他念到“不负自己”的时候声音抬高了一点,台下有几个人跟着喊了一声,然后更多人加了进来,声音从零散变得齐整。那些口号从座位上站起来,像被风吹过麦田,一片接一片地翻动。
林郁站在人群中间。他周围的每个人都在喊,有的人把手举过头顶,有的人攥紧了拳头贴在胸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一张接一张地掠过,然后他打开情绪图谱,数值从四面八方涌进视野里,焦虑值平均85。有些更高,接近90,分布在人群中,像一盏盏被逐个点亮的小灯。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同时触碰了前后左右四个同学的肩膀,接触面同时建立。
系统在他视野里闪了一下,边框从浅蓝变成金色:“批量吸收模式启动。吸收焦虑值+45,悲伤值+30,恐惧值+25。转化效率300%。各科能力提升中。”那些情绪从四个方向同时涌进他的身体。焦虑是最先抵达的,急促而黏稠,像煮沸的糖浆。悲伤紧随其后,比焦虑沉一些,流速更慢。恐惧在最后,带着一种锐利的边缘,擦过他的胸腔内壁,然后被系统接住、碾碎、重塑。他的手指在四个接触点上保持稳定,没有抖。
誓师大会结束之后,林郁从大礼堂走回教室的时候,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跟着他一起移动,但他没有注意到。
接下来的每一天,他固定在课间、午休、放学后分批吸收情绪。二十个人一天,有时更多。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触碰他们的肩膀或额头,吸收,转化,然后换下一个。他的成绩从第3冲到了第1。数学模拟考的卷子上,最后一道压轴大题他写了两种解法,每一种都完整无误,老师用红笔在卷面左上角写了一个“满分”,然后加了一个感叹号。他在讲台上发卷子的时候念到林郁的名字,停顿了一拍。
“满分。”他说,“林郁,你是天才。”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林郁正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卷子。他的目光没有转向讲台,也没有转向掌声的来源方向。他坐在那里,手指搁在卷子边缘,没有动。掌声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停了。教室恢复到了平时的噪音水平,有人翻书有人说话有人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那天深夜,教学楼里所有的灯都关了。走廊顶部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绿光,把地面的轮廓勾成浅浅的一层。脚步声出现在走廊尽头,缓慢的、不连续的,鞋底摩擦地面时发出一种拖沓的声响,步伐之间没有规律的间隔。林郁穿着睡衣,闭着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踩过了走廊中段那道伸缩缝的金属压条,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教室门口,门是锁着的,他停在那里站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门把手。他的手没有去拧动它,只是放在上面,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回应他。然后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紧张。他的身体在移动,但那些移动不属于他的意识支配范围。
他折回走廊中段,那扇教室的门在他经过的时候自己开了。他没有看到它是怎么开的,他的脚步没有因为门的开启而产生任何变化,他走了进去。他在黑板前面停下来。粉笔槽里有一截用了一半的白色粉笔,他拿起来,在黑板上开始写字。“救我。”写完这两个字之后他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两个字在黑板上留下的痕迹。然后他把它们擦掉了,粉笔灰落在他脚边,在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他又写了一遍,又擦掉。第三遍他没有擦。他看着黑板中央那两个字站了很久,粉笔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摔成两截,滚到了讲台腿旁边。他躺了下来,面朝天花板,躺在黑板正下方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缓,像睡着了一样。
清洁工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手里的拖把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看到一个穿睡衣的男生躺在地上,脸朝着天花板,腿微微蜷着,像一个在安静的地方睡着了的人。清洁工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林郁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细小的裂缝分布在不规则的轨迹上。他坐起来的时候后背碰到了一截粉笔,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他的睡衣袖口沾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座位边上坐下,翻开课本。扉页上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快逃”。那两个字用的是铅笔,笔迹有些发抖,像是写着写着手指开始不稳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课本,把手指按在封面上。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问。
系统的回复出现在视野边缘:“宿主进入梦游状态。无记录。”
他的手指没有从封面上移开。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这一次是红色边框,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边缘微微跳动:“情绪积压98%。警告:宿主将在24小时内触发情绪崩塌。”他把课本翻回扉页,重新看着那两个字。铅笔的笔迹在纸面上凹下去一层,如果用手指去摸的话能感觉到笔尖压过纸面留下的沟痕。他合上课本,把它放回书包里。
第一道阳光从窗户外侧照进来,斜着切过教室的地板,落在讲台附近那截断了的粉笔上。它的颜色纯白,在晨光里反着一点亮。教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沿着走廊往这边走,步子不急不慢,像是新的一天刚开始时的那种节奏。他把书包背好,站起来。阳光已经落到他脚边了。他迈了一步,踩进光里,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