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是在上午第二节课。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压轴题的第三步，粉笔在粗糙的板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那种细密而干燥的刮擦声，像沙砾在纸面上被压平。林郁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些连续推导的公式上。粉笔灰从老师的手腕处落下来，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然后消散。

然后他听到了。

声音像一道被撕裂的幕布，从某个他无法定位的方向涌入他的耳道。首先是胖虎的哭声，急促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传过来的那种——教室里的那节下课，他趴在桌上，手臂压在脸下，声音闷在袖子里。然后是苏橙的抽泣，天台上的风从她旁边吹过去，把她的呼吸声带到了他耳边。接着是赵子豪，他的尖叫从天台边缘传过来，尖锐的、被拉长的，像一根金属丝被反复弯折直到断裂。最后是学弟的——他蹲在校门口的墙角，双臂环抱着膝盖，肩膀在他皮肤下方细微地颤动。

那些声音同时响起了。它们叠加在一起，像一个管弦乐队在不同的调性上演奏同一个音符，彼此不相容，但谁也压不过谁。林郁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左耳，然后左手跟上来捂住了右耳。手指压住耳廓的力道在逐渐加大，指节发白，指甲压进了耳郭边缘的皮肤。声音没有变小。它们穿过他的指缝，穿过他的颅骨，从他的后颈向上蔓延，像被水浸透的纸贴在皮肤上。他的视野开始晃动——前排同学的背影在视线里拉长又缩短，黑板上那些公式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从原来的位置上移开了几度。他的眼前闪过了那些脸。每一张他都认识。第一个是胖虎，趴在桌上哭的那个瞬间，然后是苏橙，然后是赵子豪，然后是学弟，然后是走廊上蹲在墙角的那个女生，然后是那个被父母骂的男生，然后是那个坐在地上撞墙的高一学生——所有被他吸过情绪的人的脸从他脑海里翻涌出来，每一张的嘴都在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没有听到声音，但他能看到那些张开的嘴的轮廓。

老师转过身来。“林郁，”他说，“上来做这道题。”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空余的位置画了一个框，框里留了一道空白的解题区域，等着被填满。

林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走到黑板前，粉笔槽里那截粉笔在他手里显得比平时更轻，像是被挖空了。他捏住它，指尖在粉笔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汗痕。他的右手开始动了，但粉笔尖碰到黑板的时候划出了一道倾斜的、无意义的短弧线，和题目没有关系。他的手在抖，抖得粉笔在板面上弹跳，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

他松开了粉笔。它落在地上，断成两截。然后他蹲下去了。他的动作先是缓慢的，像是膝盖在弯曲的过程中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加速了，整个人从站姿到蹲姿再到跪姿只用了不到两秒。他的手抱住了头，手指插入自己的头发里，攥住了，攥得很紧。他发出了一声吼——那声音不像他平时说话时的那种平稳的、扁平的音色，它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升上来，带着一种从未经过修饰的粗粝质感，像一块被从底座上撬起来的石板，边缘不规则，棱角锋利。那一声之后他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喉咙深处被掏出来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哭法，像一个人终于打开了某个他锁了很久的阀门，让所有的东西同时流出来，不再控制流速和方向。

班里的声音停了一瞬。有人停笔，有人停下翻书的手指，有人把正要递出去的纸条收了回来。胖虎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了一声刺耳的响。他冲到了黑板前面，蹲下去，伸手去碰林郁的肩膀。“林郁！你怎么了！”他的手还没碰到林郁的校服，林郁已经推开了他。那只推开他的手臂甚至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朝外扫了一下，把他撞得后退了半步。

林郁在地上蜷着，背弓起，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在剧烈地起伏。老师把教案放下，走到讲台边沿，掏出手机。他按号码的时候手指也在抖，按了两次才把1和2拨出去。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叫救护车”，然后蹲下来，用一只手按住了林郁的后背。“没事，”他说，“没事，车马上来。”

林郁没有回应。他的哭声还在继续，但音量在慢慢降低，像是那股从深处涌上来的东西正在被耗尽，剩下的部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接近于呼吸的声响，在教室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收窄，再收窄，最后变成了含混的、连不成词的音节。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哭了。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平稳但浅，像是已经没什么力气把气吸深。担架被推过教室门口的窄门，抬上来，他躺在那上面的时候没有反抗，只是转过头，看着从教室窗户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看着它慢慢移开了他视线的中心。

病房的墙壁是那种经过多次粉刷的淡黄色，靠近天花板的边角有一道微细的裂纹，沿着墙角线延伸了大约半米。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散着，冷，但不刺鼻。林郁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比他自己的手臂长了一截，盖住了他的手背。

苏橙坐在床边的那张塑料椅上。她的眼睛是肿的，下眼睑有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哭过之后又洗过脸但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她看到他睁眼了，往前倾了一下身。“你醒了。”

林郁看着她的脸。他的目光在她的五官上逐一移动，眉毛、鼻梁、唇形、下颌的轮廓。“你是谁？”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磨过一遍。

苏橙愣了一瞬。“我是苏橙。”

林郁的嘴唇动了一下。“我知道你是苏橙。”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但我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是谁。”

医生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夹板。他在林郁床尾站定，翻开夹板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然后转向苏橙：“他选择性失忆。忘了所有学过的知识，但记得每个人的情绪。这种情况在情绪透支的病例中偶尔会出现，储存情绪的区域和储存学术记忆的区域是分开的，功能割裂之后，受损的只有学术记忆那一侧。”

医生从夹板下面抽出一张纸，是一张数学卷子的复印页，第一题是一道最简单的四则运算。“林郁，”他说，“1加1等于几？”

林郁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他可能没有听清。“不知道。”他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他本就不该知道的事。医生在夹板上记了一笔，然后把那张纸收了起来。“你同桌叫什么？”

“胖虎。”林郁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天花板那条裂缝。“他失恋那天哭得很伤心。”他停了一下，“他哭了三次。”

医生转头看了苏橙一眼，点了点头。

苏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你还记得我吗？”

林郁的目光从天花板那条裂缝上移下来，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像是在翻一份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但仍然愿意再看一遍的材料。

“记得，”他说，“你家庭破裂，重度抑郁。你哭的时候睫毛膏会晕开。”他的语气和刚才说“1加1等于几”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苏橙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手指压在自己嘴唇上，指节微微弯着，像是怕声音漏出来。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周主任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浅色的衬衫领口。她手里拎着一只银色的箱子，金属外壳，边角被抛光过，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亮。她走到床边，把箱子放在床尾的折叠桌上，扣锁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她打开了箱盖。里面是一台小型机器，银白色的外壳，面板上有几个按钮和一块约手掌大小的屏幕。机器的侧面伸出一根细管，管口套着一个透明的软胶罩。

“情绪净化器。”周主任说，“能清空你的积压情绪。代价是失去所有吸收过的能力。”她看着林郁，“你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机器屏幕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蓝白色的光。苏橙的手从嘴边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攥住了病号服床单的边缘。林郁侧过头，看着那台机器，没有说话。

银色的箱盖还开着，日光灯在金属表面上反出一小段流线型的光弧，从箱体的边缘一直滑到底部。那台机器静静地躺在里面，屏幕还亮着，像是正在等着某个指令。

他把自己撑着坐起来了，靠上了床头，面朝着那台机器和机器后面站着的那个穿深灰外套的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他只是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