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像是空调风道里一道持续的低响,不去注意的时候它不存在,一旦注意到它就再也忽略不掉了。林郁靠在床头,病号服袖口的松紧带勒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压痕。周主任站在床尾,那台银色箱子的盖子开着,里面那台小型机器的屏幕还亮着,蓝白色的光在金属内壁上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这个净化器是我用十年时间研发的。”周主任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介绍一件她已经介绍过很多次的东西,“能清空你脑内的积压情绪,让你恢复正常。”
林郁的视线从机器上移到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像是经过很长时间之后才形成的——不是刻意的掩饰,而是一种已经不再需要掩饰的状态。“条件呢?”他问。
周主任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瞬,幅度不大,像是对一个问题已经提前预判了答案。“把系统源代码给我。”她说,“你妈妈欠我的,你替她还。”
林郁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收拢了一下。被子是薄棉的,盖在他腿上,能隐约看出他手指的轮廓。“你要源代码做什么?”
周主任转过身,朝窗户那边走了两步。窗外的天是阴的,云层均匀,没有缝隙,光从整片云后面透过来,没有方向,均匀地洒在窗台上。她站在那道光里,背对着他,语气没有变化:“重启计划。这次我不做实验了,我要量产情绪转化器。卖给全世界的学校。”她转过身来,面朝着他,逆光下的轮廓被勾成一道暗边,“想想看,所有学生都能靠吸收情绪变聪明。没有学渣,没有差生。多完美的世界。”
林郁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手指搁在膝盖上。“代价呢?”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已经凉透了的水。
“代价?”周主任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某处,“他们不需要知道。就像你一样,不知不觉就付出了代价。”
“我拒绝。”
周主任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弯下腰,把那台银色箱子的盖子合上,金属锁扣碰到锁槽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结束了什么。她提起箱子,转身往门口走。
“那你就等死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是从肩膀上方传来的,“情绪崩塌第二次,你会直接脑死亡。”她的脚步没有停顿,已经走到门边了,“还有十五天。”
她的手握住了门把手。林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等等。”
她停住了,手没有离开门把手,没有转身。
“我妈当年怎么死的?”林郁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像是经过了某种筛选之后才被允许说出口的。周主任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只有空调送风口的声音还在均匀地流动,窗外的云层没有变化,光没有移动,时间像是被按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她为了保护你,把系统源代码加密在你的意识里。”她停了一下,“我本想提取,但她把密码毁掉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顿,推开了门。
门框在她身后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她站在走廊里。走廊的光比病房亮一些,她的侧影被那道光照亮了一半,另外一半留在阴影里。“你和你妈一样固执。”她说,“祝你好运。”然后她往走廊方向走了,脚步声在走廊的地砖上响了几下,被远处传来的推车轮子的声音盖住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郁坐在床边,那台银色的箱子已经不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细小的输液管,透明的软管从他手背上的静脉延伸到床头挂着的输液袋里,液体还剩大半袋,颜色透明,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系统的界面忽然弹了出来,和平时不同,这一次没有任何边框,只有文字浮在视野中央,像被谁写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
“小郁,真正的学霸不是靠吸别人的痛苦,而是接纳自己的。”那行字在视野中央停了五秒。没有声音,没有特效,只是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说完但是没有人接话的句子。
林郁伸手抓住了手背上那根输液管。他的手指捏住了透明软管接近针头的位置,然后往外抽。针头从血管里滑出来的那个瞬间他感觉到了极轻微的锐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表面划了一下,留不下痕迹,但足以让他意识到它的存在。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白胶布还贴在针头侧面,残留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他掀开被子,从病床上站了起来。脚踩在地砖上的时候,地面比他预想的要凉一些,那层凉意从他脚底蔓延到小腿,他停了一下才站稳。
护士推门进来了。她看到林郁站在床边,目光扫过他手背上那个还带着血渍的针眼,然后落到了床头柜上那根被放在白胶布旁边的输液管上。
“你不能下床!”她快步走过来,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林郁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他的步子不算快,但很稳,没有犹豫。护士伸出手想拦他,碰到了他病号服的袖子,他的手臂从袖口滑了过去,没有停。“我没事。”他说。
走廊的光比病房里亮。日光灯管排成整齐的间距,从走廊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被拉直的银色链条。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赤脚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砖接缝处那条细浅的凹槽。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看到了周主任。她站在电梯里,电梯门正在缓缓合拢。电梯轿厢的灯光是暖白色的,从里面照出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面对着电梯门,也就是面向他的方向。他们隔着大约五米距离,中间没有障碍物,没有行人,没有遮挡。她对上了他的目光。那个对视持续了大约两秒,电梯门在这两秒里从四十厘米宽的距离逐渐收窄到二十厘米、十厘米,然后完全合拢了。
金属门闭合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上方跳出了一个数字,然后那个数字开始变化——2,3,4——它往上升了。林郁站在原地,面朝着那扇已经关严了的金属门。走廊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身走回病房的方向。赤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接一步,节奏均匀。他的手背上那处针眼还在往外渗血,极慢的,一滴几乎不移动的血珠。他没有低头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