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距离高考只剩三天，高三那层楼的空气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缩过了，密度比楼下任何一层都要高。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有人靠在墙边翻着最后几页笔记，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背什么。脚步声比平时更轻，说话声比平时更少，连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那种压缩过的安静里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郁从楼梯口转过来的时候，看到了赵子豪。
他靠在高三年级走廊尽头的窗台边，背靠着窗框，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从他的背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切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瘦了很多。颧骨下面的阴影比以前更深了，像是皮肤和骨骼之间的那层组织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的校服外套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显得更宽大，肩线垂在比实际肩宽低的位置，袖口被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
林郁走近的时候，赵子豪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碰到了自己的袖口，然后把那圈卷起来的布料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了小臂内侧的皮肤。那上面有新针孔的痕迹，两处，间距不大，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着红，像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赵子豪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比平时要急，脚落地的时候重心前倾，像是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站稳。他伸出手，抓住了林郁的手腕。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碰到林郁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低温，像是血液没能把热量带到末端。
“求你再吸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我的绝望值又回来了。周主任让人重新给我注射了药物，我逃不掉的。”
林郁打开情绪图谱，赵子豪头顶的那行数值跳出来的时候边框是深红色的，比上次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像是墨汁被反复叠涂之后形成的颜色——SSS+。系统在他视野里弹出了一行小字：“再次吸收将导致目标永久精神损伤。宿主是否确认？”
林郁把手收了回来。他的手指从赵子豪的手腕下方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我不吸。”赵子豪愣了一瞬。他的目光在林郁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为什么？”
“因为你会疯。”林郁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核查过的事实。
赵子豪笑了。那个笑容和他的表情切换得太快了，快到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他的嘴角一下子就弯上去了，像是被人拨了一下开关，但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光，脸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的肌肉也没有跟着那个弧度一起动。“我早就疯了。”他说。他转身往走廊尽头的方向跑去。他的脚步不太稳，膝盖在迈步的时候有些发软，但他跑得很快，快到林郁伸手去抓的时候只碰到了他外套的下摆。那截布料从林郁的指尖滑了过去，像水一样从他手里流走了。
林郁追了上去。他跑过走廊的时候撞到了一个站在过道里的同学的肩，那人手里的卷子被带翻了一页，飘到地面上，他没停下来捡，也来不及说对不起。他跑过那段走廊，拐上楼梯，一步三级台阶往上冲，呼吸在他自己的耳膜里被放大成粗糙的风声。楼梯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还在晃。
赵子豪已经推开了天台的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回来又合上了。林郁到的时候那扇门还在第二次合拢的过程中，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的重量顶着他的掌心往里开。
赵子豪站在天台边缘，正面对着远处那排低矮的教学楼屋顶，背对着门。他离边缘还有一步，不算太近，但他的脚尖已经指向了那个方向。他正在把校服袖口卷平，卷到和刚才一样的位置，动作很仔细，像是想让那两圈布料均匀地覆盖住小臂上的针孔痕迹。
林郁跑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踩出连续的声响，像雨点落在一面紧绷的鼓皮上。赵子豪刚迈出半步，林郁的手已经抓到了他的衣领后侧。他往前一拽，重心从赵子豪的身体方向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摔在了地上。赵子豪的后背先着地的，发出一声闷响，林郁的膝盖砸在旁边，落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他感觉到了膝盖处传来的震动，但没有疼痛感。
“放开我。”赵子豪的手在推他的胸口，力道比林郁预想的要小，像是已经用不上力气了。
林郁没有放手。他的手按在赵子豪的肩膀上，掌心贴着他肩头的布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校服下面肩骨的形状和温度。他没有用力压他，只是让他不能坐起来。
“你不是一个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赵子豪愣住了。他的手停了，悬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空气里，像一块被卸去了重量的石头。
“我脑子里全是你们的痛苦，”林郁说，“你信吗？每天每夜都在叫。”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重复到不需要任何修饰了，“但我还活着。”
赵子豪的手落下来了。他躺在地上，看着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眶里的水开始溢出来，但溢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出口的位置，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它们通过。他的眼泪顺着两颊的弧度往下滑，流过颧骨，滑进下颌与脖颈之间的弧度里，然后消失在他校服领口的布料中。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躺在那里，让那些液体自己流过去，自己停止。他头顶的绝望值正在变化，从SSS+往下降，速度不快，但稳定，像是温度计在一间被打开了窗户的房间里缓缓回落的液柱。
“谢谢你。”他轻声说。
林郁松开手，坐在地上。他的呼吸正在从急促恢复到平稳，前胸和后背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拉长，心跳的频率也在一点一点降回来。系统在他视野里弹出了提示，边框是金色的，和之前那些警告的红色完全不一样。“检测到宿主使用原生共情能力（非系统转化），解锁新技能‘情绪共鸣’——情绪转化率提升300%。”他没有看那行字，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前面那块水泥地面，看着上面细小的砂石和一道极浅的裂缝。
全校广播忽然响了。声音从教学楼顶层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层浅浅的电流底噪，在空旷的操场上空扩散开。周主任的声音很稳，每个字之间的间距相等，像在朗读一份她已经审阅过三遍的稿子：“各位同学，接教育局通知，因疫情原因，今年高考取消。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天台上的风停了。那几秒之内，整个学校的空气像是被按住了一瞬，像有人把所有的声音都收进了一个密封的容器里。然后那个容器破了。楼下传来炸开的声响——无数学生的声音同时从各个窗口、各个方向涌出来，堆叠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喊“凭什么”，有人在问“是真的假的”。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林郁站起来，推开天台的门，跑下了楼梯。他跑过三楼，跑过二楼，跑过一楼，穿过走廊，穿过门厅，在通往办公楼的那条走廊上停住了。周主任从广播室里走出来。她手里没有拿东西，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立着。她看到林郁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角度他看过很多次了，和办公室门口、地下室的暗影里、病房的日光灯下一样。
“游戏还没结束。”她说。
林郁站在走廊里，她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六七米。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一下，缓慢地、没有引起注意地插进了校服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手机侧面的音量键，按了下去。录音开始了，没有提示音。周主任接下来的笑声和她说的话，都落进了那段正在生成的音频文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