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广播还在重复播报周主任的声音,它从墙角的喇叭里循环钻出来,像一根根钉子被反复钉入同一块木板。高三那层楼的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蹲在墙边抱着膝盖,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人正在用手机一遍遍地拨某个号码,每一次都按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每次挂断时手都会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才放下来。
苏橙从人群中挤过来的时候,肩膀撞到了好几次。她找到林郁的时候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湿了一小片。“这不是教育局的通知,”她说,“我打电话问了,根本没有疫情。”
林郁没有回答她。他打开情绪图谱,全校数据在视野中铺开,那些数字和颜色正在发生快速的变化。焦虑值从早上的平均85跳到了95,红色覆盖的区域在扩大,像是有人在地图上泼了一瓶墨水,墨迹不断向四周扩散。他关掉了界面。
“周主任要制造最大规模的情绪收割。”他说。
苏橙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林郁找到学生会主席的时候,那人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还没有发送出去的群发消息。林郁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帮我召集所有班级代表,”他说,“我们要揭发周主任。”
学生会主席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按了发送键。
下午四点二十分,学生会的会议室坐满了人。二十个班级代表挤在长桌两侧,有人坐不下就站着。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日光灯管在头顶持续发出均匀的白光。林郁站在长桌的尽头,把手机连上投影设备,屏幕上亮出一张照片——地下实验室的全景图,墙面贴满了学生照片和数据曲线,中央那台巨大的机器与玻璃罐处于同一画面中。照片的清晰度不高,带着夜拍时特有的颗粒感,但那些元素的轮廓是可辨认的,墙上的照片,管道,玻璃罐里暗色的雾气。
“她用一个机器把你们的负面情绪转化成升学率。”林郁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铺开来,没有加重音,没有停顿。他从手机图库里滑出第二张照片,放大,让屏幕上的人脸和数据曲线足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桌子的另一头有声音传过来:“证据呢?”
苏橙从她坐的位置站起来,把一只布面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封面朝上,边缘的布面已经磨毛了。“这是二十年前的科研文件,”她把文件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让纸张面上的字迹对着灯光的方向,“周芳和林薇共同研发情绪转化技术。林薇去世后,周芳私自继续实验。”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的间隙里只有空调送风口的声音在持续地流动。林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那段录好的音频文件,按了播放键。手机的音量被他调到了最大,周主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齿音和空气流动的噪声:“游戏还没结束。”停顿了一下,同一道声音,声调和语气都没有变化:“高考取消是我安排的。让他们复读一年,继续做实验。”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抽出来的。接下来是短促的寂静——那种安静不是空的,它里面有东西,像一块正在被压紧的弹簧。然后整间会议室像一壶烧开的水,所有声音同时从不同方向涌出来,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层厚实的、密不透风的墙。
第二天上午,电视台的车子开进了学校大门。摄像机架好之后,记者站在镜头正前方,背景是教学楼入口的台阶,台阶上站着林郁。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阳光从摄像机的方向照过来,在他脸上形成均匀的光线分布,没有产生强烈的阴影。
全校的直播画面已经打开了。教室里的电视屏幕、走廊的电子屏、体育馆的大投影仪,所有能播放的设备都接到了同一个信号——林郁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背景是那排熟悉的灰色台阶和半扇教学楼大门。没有人说话,每一间教室都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只有投影设备的散热风扇在持续地低鸣。
记者开口问:“你说周主任操纵高考取消,有什么证据?”
林郁从身侧拿出手机,数据线连接着另一台设备,投影屏幕上开始逐页展示那些照片和文件,每一页停留三秒,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进度稳定。周主任被叫到了现场。她从办公楼的大门里走出来,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同样的高度。她站在摄像机的侧面,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很平静,没有涨红也没有发白,甚至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只是比平时略微平了一些。
教育局领导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摄像机和周主任之间的位置上。他说得很短,中间没有停顿,像一段他已经提前确认过内容的通告:“周芳,撤职,移送调查。高考恢复,三天后照常进行。”
高三那栋楼的方向传来了声音,先是低沉的嗡嗡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喊叫,紧接着整排窗户后面爆发出山体滑坡一般的音浪,像一面厚实的墙从远处推过来,穿过空气,到达站在台阶上的林郁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种包裹性的、密实的震动,覆盖了他所有的听觉范围。
周主任被带走的时候经过了他身边。她的脚步声没有加快,鞋底踩在地面上,节奏和从办公楼走出来的那一段完全一致。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的距离:“你赢了。但代价你付得起吗?”
她没有停下来等他回答。她继续往前走了,穿过人群,走向那辆停在操场边缘的深色车辆。车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压紧了的声响。
镜头还在对着他。直播信号还在传输。他站在那里,面朝着摄像机镜头,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铺出一截极短的影子。系统在他的视野里弹出了一个窗口,边框是金色的,比平日的提示更亮,像是用细密的金色丝线围成了一圈,边缘带着匀净的微光:“终极转化已就绪。是否启动?代价:永久失去共情能力。倒计时:72小时。”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唇缝中平稳地流出来:“启动。”系统回复的语音是一样的平稳:“确认。终极转化将在高考当天自动触发。”他关掉了界面。那扇金色窗口在他的视野中收拢成一道纤细的光线,从中心向边缘聚拢,然后消失。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进了教室。阳光跟着他的步伐落在门框的阴影线上,在他的脚后跟刚刚越过那条分界线的下一秒,那片光就停在了它该停的位置上,不再往前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