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那排足球门框的铁质竖杆已经被太阳晒透了一整天，热量正从金属表面均匀地向周围的空气里发散。林郁坐在门框旁边，后背靠着竖杆，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上面的数字还在跳动，一秒一秒地往下走，那个过程从他坐到这里开始就没有中断过。倒计时：5分00秒。然后变成了4分59秒。
系统界面亮了一下。弹窗以平稳的节奏出现在视野边缘，边框是浅灰色的，没有多余的光效，像是在室内已经快要结束的对话开始之前，先清了清嗓子。窗口的内容是一段音频格式，文件名自动出现在音轨条上方，那一行字很短，只有两个字，应该是名字。
“小郁。”那道声音开口的时候，操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退后了一层。风声还在吹，树叶还在响，操场那边偶尔传来的喊叫还在继续，但它们的声音像是被某层看不见的屏障削减了一格音量，让那道女声能够清晰地通过来。“妈妈要走了。”
她在那个句子结束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完全展开，或者是在确认自己的语调没有产生不该有的波动。“这个系统里存储的妈妈意识只是一段代码，”她说，“不是真正的妈妈。”她的语调在“真正的”那几个字上保持平稳，没有加重，也没有变轻。“但妈妈想让你知道——真正的妈妈在另一个世界，也在为你骄傲。”
停了两秒，她又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三个字，语调温和，像是临走前回头看的那一眼。
林郁的手握着手机，没有动。
系统界面的边缘闪了一下，提示他时间还在流动。“倒计时：3分00秒。”林郁开口问：“你走后，我还能听到我妈的声音吗？”系统回复来的时候，那些字被拼在一起，边缘没有犹豫地出现在界面中央：“不能。所有数据将被销毁。”
林郁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上按了一下。一秒，两秒，然后他坐直了，开始快速操作屏幕。他的拇指在系统设置的深层菜单里移动，速度比平时更快，像是已经在头脑中确定了路径。他找到了那个选项，点进去，界面弹出了一行提示框。“是否导出人际记忆文件？该文件为非学术类内容，包含人物关系与情感事件记录。导出后将会永久保存在设备本地存储中。”
他点了一下“是”。屏幕闪了一下，一行进度条显示约两秒，然后弹出了“导出完成”的提示，手机在他掌心中轻轻地振了一下。倒计时：1分00秒。
系统开始播报新的内容。“宿主林郁，”机械音平稳地从界面上方流过，“学号20240001。情绪吸收总量：12，847点。转化能力：数学、语文、英语、综合科，全满级。高考成绩：730分。系统评分：SSS。”
那些数据被一串串地排列出来，像一面叠放整齐的布面被展开之后露出所有的纹理和颜色。最后一个数据项播报完成之后，界面停了一瞬。然后倒计时进入了最后十秒。
“倒计时：0分10秒。”机械音的语速没有变化，仍然保持着它一贯的稳定。“最后一条消息。”它停顿了约半秒。“宿主，再见。”隔了一拍。“妈妈爱你。”
倒计时归零。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那个他已经看了那么久的系统界面正在从他眼前消失——从边缘向内收拢，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细小的光点向高处飘去，每一粒都断开了与他的联系，收窄，收窄，直到在视野中心变成一颗极小的、星芒般的亮光，然后那一粒亮光也被关闭了。手机桌面上的图标正在碎裂。那个他曾经无数次见到的APP图标，浅蓝色的底框配上白色的线条——它的表面出现了裂纹，一开始是一条，然后是第二条，它们像藤蔓一样交错生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从图标的一端覆盖到另一端。然后整块图标崩解了，裂成许多细小的碎片，像一片被敲碎的薄冰，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落在灰色的屏幕底色上，再也没有重新聚合。
他的手指还握着手机。他能感觉到那块设备在他掌心中的重量和温度，系统已经在后台关闭了所有进程，数据传输也已经停止，只剩下设备本身的待机功耗还在维持着屏幕的一片微光。
他的眼眶正在变红。颜色从眼眶边缘开始向内收缩，沿着下眼睑的弧度铺开，像一片逐渐被傍晚光线染透的云层底部的颜色，慢而平稳地向中心推进，一直延伸到虹膜的下缘。没有眼泪。他等了一会儿，眼眶没有产生任何湿润的迹象。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想要发出一些声音，但声带只是微微震动了片刻，没有产生可识别的音节。那条缝合拢了，他的嘴唇重新收成一条平直的线。
操场那边传来了声音。不是零散的喊叫或笑声，是一种混杂了更多人声的、聚拢成一团的喧响。他抬起头，看到操场对面那栋教学楼的楼门口陆续有人走出来，手里举着一条白色的横幅。有七八个人先出来，后面跟了更多，可能是十几个，也可能是二十几个，他们走在一起，正在把那条横幅展开到尽可能平整的状态。
上面写着字。黑色马克笔写的，字有大有小，有的端正，有的偏斜，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写的，笔画各带着自己特有的力度和习惯。那些字连成一句话：“林郁，我们替你记住快乐。”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经过，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第一个。他的嘴唇没有动。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还没有松开，但指节正在逐渐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校服口袋的布料被指关节顶起来了一些。有几处的白色漆面已经脱落，露出底层的铁灰色锈迹。他站起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楼梯间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台阶之间均匀地回响，上到第四层的时候，他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门，走了出去。风迎面而来。它的速度和他在操场上的时候感受到的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更高层才有的均匀和稳定，不会突然加速或减速，像是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急着改变方向。
他走到天台边缘的围栏前面，站着。楼下操场中央，举着横幅的人正在抬头看他。有人在朝他挥手臂，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但风把那些声音吹散了一些，在他听来变成了片段式的、不连续的、覆盖着一层风声的模糊语词。他的目光穿过那道距离，落在横幅上那些用马克笔写成的字迹上。那些字在日光下反着一点光，墨水的厚度不同，有的笔划更亮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只是一条薄薄的肌肉线在那个瞬间收拢了不到两毫米，然后恢复了原位。
楼下的人群中，苏橙正站在横幅侧面的位置。她也抬着头，目光穿过人群和旗帜的间隙，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和天台上那道视线在某个高度上相遇了。她没有喊。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嘴唇抿着，和他投下来的那道目光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对视状态。
风还在吹，横幅布料被风吹动着鼓起然后又落回原来的形状。远处操场上那些人的手臂和横幅在他视野中组成了一副动态的画面，正从他前方不远的距离展示着他没有参与的部分。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