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面，光线从中透出来，被布料过滤后变成暖调但亮度不足的散射光，只能照亮床沿和附近的一小片区域，房间深处靠近衣柜的角落依然被阴影覆盖着。窗户没有拉窗帘，外面的湖面在夜色里泛着从岸边射灯折射过来的微光，颜色偏暗，像一片被打磨过的深灰色镜面，边缘停着一排没有移动的船只的轮廓，不需要用灯光去照亮它们，它们只是在那里。
林郁坐在床沿上，那封信已经打开了。纸张在他手中保持着一个固定位置，来自床头的灯光从侧上方照射过来，在纸面上形成均匀的亮度分布，没有产生强烈的反光或者阴影遮挡文字。他正在阅读它。苏橙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离他大约一步远，她的位置在床头灯光照明的边缘范围之内，手臂搁在扶手上，手指弯曲着搭在扶手的末端，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信的开头是一行字，纸张表面有轻微的压痕，像是笔尖在书写时力度均匀地压入了纸面。第一段的内容以手写体出现：“林郁，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你已经付出了我当年付过的代价。没有共情能力的人生，不是活着，是运行。”林郁读完了那一行。他的阅读速度没有明显的变化，视线从纸面的上端向下移的过程中没有停下来重读，但也没有加速。“我当年和你一样，全省第一，名校毕业。所有人都羡慕我。但我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信的内容在这段话之后接续上，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纸张边缘按住，纸张厚度适中，约有八十克的重量，摸着的手感像是普通的打印用纸。“朋友的温暖，爱人的拥抱，成功的喜悦。最后我疯了。”那两个字“疯了”在句中的位置并不突兀，字体大小和前后没有差异。“你的母亲救了我。她用研究成果帮我重建了部分共情能力。代价是，我失去了那几年所有的记忆。我不记得她怎么救的我，只记得她说过一句话：‘技术应该修复人，而不是改造人。’”林郁读到那句话的时候，视线在那里停了一拍。纸面上的字迹在“技术应该修复人”那几个字周围略微用力了一些，像是写着句话的人在下笔时指尖的力度发生了变化，让笔画比周围的其他字迹稍微粗了一点。“芯片里是我后来根据她的研究做出的‘共情重建模块’。可以恢复你的感情。代价是忘记所有通过系统获得的知识——也就是几乎忘记高中和大学的所有内容。你选择吧。周芳。”信的最后一行字没有署名日期，签名使用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手写体，和前文保持一致。
他把信叠回了原来的折痕处，放进了信封里。信纸边缘没有产生新的折痕，依然保持着被打开之前的平整度，没有多余的变形。他把芯片从信封里取了出来。那块芯片的尺寸比一枚硬币要小一些，形状接近椭圆形，边缘有一圈银灰色的金属接触点，在床头灯的暖光下反射出微弱的亮光。它的重量很轻，搁在指尖上时几乎感觉不到向下的压力，像是内部的构造大部分是空心的或者由轻质材料组成。苏橙看着他的动作。她的目光从信封移到他的手指，再移到那块芯片。“你要用吗？”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了一层轻微的收敛，音量比正常对话时低，正好够他听到。“用。”林郁说。她把目光转向他的侧脸。“你会忘记所有知识，”她说，语气是一种平静的复述，像是在确认一份她需要在对话中核对的数据，“你的研究，你的论文，你的一切。”
林郁没有看向她。他握着那块芯片，让它保持在他的手心的正中央，平稳地停在那里。“但我会记得你。”他的语速没有变化，但那句话在前后文中的位置让它在说出时产生了一个微妙的偏移——句子的结构像一篇已经写好的序言，而这一句像是其结尾处没有事先被标记过的补充。苏橙愣住了。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那段时间大约比一次眨眼稍长一些，她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可以被分类为“变化”的动作。“系统关闭前，”林郁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备份了高中的记忆文件。不是知识，是人和人之间的事。我记得胖虎失恋的样子。你哭的样子。赵子豪在天台的笑容。”他说出那些人名和事件时使用的语调和他在做实验报告时一样平，但他没有跳过去。他一条一条地列出来。“那些记忆有什么用？”苏橙问。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像一块正在被水慢慢渗透的纸板。“比知识重要。”
他抬起手，把那块芯片举到后脑勺的位置。那个接口位于他的后颈上方，大约在发际线以下两指宽的位置，面积很小，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触点，和他手中的芯片的形状和间距完全吻合。他触到接口时没有感到阻力，芯片外侧的金属触点与接口处对应的接触点对准之后，它自动吸附了上去，像两个被设计成彼此匹配的部件，在正确的方向下自行完成了连接。系统启动的声音响起来了。但那个声音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系统界面是那个他听了三年的机械音，而此刻从接口处传来的是一道他从未听过的新声音，它的音色更清晰，像是刚被组装完成、第一次进入运行状态，还在适应环境的设备。
“共情重建模块已启动。”那道声音在说，“是否继续？代价：清除所有学术记忆。”林郁的后背挺直了。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后脑勺的位置，指尖碰着芯片的边缘。那道光从接口处扩散开来。蓝色的——薄薄的一层蓝光，像冰层在阳光下斜照时反射出的那种颜色，覆盖住了他后颈的那一小片皮肤，然后沿着脊柱的方向向下扩散，沿着神经束传导的路径快速穿行。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开口说：“继续。”
芯片亮了。那层蓝色在那一刻变得更深了，像被注入了更多的能量，从接口处向外喷发出一道完整的光弧，覆盖了他整个后脑区域。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像是被某种力从内部推了一下，上半身向前倾，背部弓起，手指从后脑勺滑落，指尖擦过芯片的边缘，然后整条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从床沿上摔了下来。他的膝盖先落地的，然后是肩膀，他的背撞到床头柜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侧翻到了地毯上。他在痉挛，身体不受控制的震颤从脊椎向四肢扩散，四肢在无规律地抽动，脚尖在踢着地毯，把一小块地毯的边角掀了起来，折出一个不规则的褶皱。他的眼睛翻白了，虹膜上翻，露出了大半片眼白，瞳孔移动到上眼睑下方仅剩一截边缘可见的位置。那道蓝光还在继续扩散——它已经覆盖了整个头部，正在沿着颈部和肩部的轮廓向外延伸。他的嘴唇在动，嘴唇在颤抖，像有电流持续穿过，音节在间隙中被挤出来。他的声音含混而破碎，在痉挛的间隙中被截成短促的片段：“妈妈……妈妈……”
苏橙从椅子上冲过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床沿的金属框架，她没有停下来，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想让他停止抽动，但没有用。他的全身还在以同样的频率颤动，嘴唇张开又合拢，那些被不断重复的音节在持续。她的手臂环住了他的头，隔着那层蓝光，她的手指贴在他的后颈上，能感觉到那些正在快速跳动的肌肉震颤，它们也在持续跳动着，没有停止，没有减速。蓝光还在继续扩散着。他仍在低声说着同样的话，声带发出的声音持续地穿过她的手臂，到达她的耳中。她抱着他，没有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