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透亮,沈穗就醒了。她靠在庙门后的夯土墙上,指尖抵着冰冷的泥壁,听檐角的雨声。雨势比昨夜更密,砸在破瓦上噼里啪啦乱响,风裹着细碎的雨星从门缝钻进来,打在她手背上,凉得刺骨。她拢了拢身上的粗布短打,布面起了一层球,肩肘处磨得发毛,都是这几个月扛粮袋蹭出来的痕迹,袖口几道深浅不一的磨痕,是日日搬粗粮筐反复摩擦磨出的印子,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着布料薄软的破损处。
她扶着墙慢慢起身,脚边放着半捆干茅草,是昨夜临睡前拢好的,预备着灶火灭了续柴。庙内的灶火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老谷坐在灶边的矮凳上,就着那点微光翻手里的旧粮册,书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稍不留意就会扯破边角,枯瘦手指轻轻捏着纸页边缘,每翻一页都要停顿片刻,昏弱火光映得他额间皱纹层层叠叠。
“雨还在涨。” 沈穗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到里屋还在歇着的阿桃,脚尖轻轻碾过地面一滩积雨,泥水漫过破旧布鞋的鞋尖,一丝寒意顺着脚底往上钻。“晋安栈的主仓也许撑不了几日。我怕王胖子提前销毁账册,或是把好粮都挪走,到时候死无对证。”
老谷抬了抬眼,指尖按着粮册上的一行小字,眉头微蹙:“我也正琢磨这事。昨日孙三捎了口信,说今日会在城南破窑候着,专等咱们的活计。他路子野,城门岗哨都熟,托他入城探一趟最稳妥。”指尖反复摩挲那行记载城郊各处通路的字迹,昨夜借着灶火细细勾画过入城小道。
话音刚落,庙门吱呀一声轻响,陈虎从外面进来。他值了半宿的夜,肩头沾着湿冷的雨沫,手里的断刀鞘上凝了层水珠,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点,鞋帮沾着的谷糠被雨水泡软,粘在布面上,高大身影堵得庙门漏进来的雨风瞬间弱了几分,粗重呼吸混着屋外潮湿土气缓缓散开。他听见两人的对话,瓮声开口:“我去接他。城南破窑偏,巡卒少,我走后山绕过去,不会惹人注意。”指节无意识反复摩挲腰间断刀,方才沿路已经摸清几处巡卒轮换的隐蔽拐角。
沈穗点头,从怀里摸出半块杂粮饼递过去。饼子揣了半夜,带着点体温,边缘被压得有些碎:“路上垫垫。小心点,别跟巡卒起冲突。”指尖捏紧饼边递到他掌心,目光落在他布满泥污的手背,短暂停顿一瞬。另一只手顺势扯过墙边半片干茅草塞给他,路上遇雨能稍稍遮挡干粮。
陈虎接过饼,揣进怀里,没多话,转身又推门出去了。庙门合上的瞬间,风卷着雨沫灌进来,吹得灶火的余烬晃了晃,飘起几点细碎的火星,很快又暗了下去。檐角雨水接连滴落,砸在青石板敲出细碎声响,衬得庙内愈发安静。
里屋的阿桃听见动静,揉着眼睛走出来,手里攥着个粗布帕子。她走到灶边,添了两把茅草,把火重新引起来,又往灶上的陶罐里添了半瓢冷水,温着给回来的人喝。“孙三靠谱吗?” 她一边添柴一边小声问,火苗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小手捏着干枯茅草往灶膛推送,细碎草屑飘落在她两颊,她浑然不觉,“上次听人说,他嘴不严,给点好处就什么都说。”指尖轻轻戳了戳陶罐壁,试了试水温,又往灶里添一小捆细柴保温。
“他贪小利,但懂分寸。” 老谷慢悠悠开口,指尖摩挲着酒葫芦的塞子,葫芦皮磨得发亮,塞子缝隙里卡着一点谷糠,葫芦身常年被手掌摩挲,温润木色在微光里格外柔和,“在这汾州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心里有数。再说,他家人都在城外住着,王胖子的人也找过他麻烦,他跟咱们,算有共同的仇家。”抬手朝灶台旁矮凳示意阿桃坐下,免得久站沾满身潮气。
沈穗没插话,蹲在灶边翻弄那叠整理好的证词。纸片厚薄不一,有的是杂役们按了手印的,有的是粮农口述她代写的,边角被潮气浸得发皱,纸面上还沾着几点炭灰。她一张张捋平,按罪名分类放好,指尖蹭过发潮的纸面,留下淡淡的湿痕。她把私售官粮、克扣份例、暗通粮商三类证词分开摞着,每摞都用小块碎石压着角,怕被风吹散,垂眸视线稳稳落在每一页字迹上,指尖轻轻抚平卷起的纸边,动作细致缓慢。每摞证词侧边都垫一层干茅草隔绝地面潮气,分好之后又逐份核对一遍指印是否清晰。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庙外传来两声轻叩,是约定好的暗号。阿桃赶紧跑过去开门,陈虎侧身进来,身后跟着缩着脖子的孙三。脚步放得极轻,刻意压低身形避开沿路岗哨,肩头包袱裹得密不透风。
孙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肩上搭着个破布包袱,裤腿上全是泥点,鞋帮开了线,露出半个脚趾头,裤脚处还勾破了一道口子,想来是钻巷口的时候被碎木片刮的。一进庙他就搓着手哈气,凑到灶边烤火,牙齿都有点打颤:“这鬼天气,能冻掉人耳朵。我一路绕着小路走,踩滑了两次,差点摔进沟里。”弯腰拍打裤腿厚泥,泥块簌簌落在庙内泥地上,混着谷壳碎屑。
沈穗递过一碗温好的热水,又拿了块窝头放在他手边:“劳烦你跑一趟。入城帮我看看,王胖子最近在忙什么,主仓那边他打算怎么处置,还有城南的私囤,有没有动静。”
“嗨,这有啥劳烦的。” 孙三接过水碗,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你沈姑娘的事,我肯定尽心。再说王胖子那厮,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克扣我们这些小商贩的过路费,黑心得很。”
他把窝头揣进怀里,拍着胸脯打包票:“你们等着,我晌午之前肯定回来。南城门那边我熟,跟守城门的张卒子喝过酒,混进去不难。”低头拍了拍包袱,里面是提前备好给门卒的零碎粗粮,以备盘查周旋。
说完他裹了裹身上的短褐,跟着陈虎出了庙门。陈虎送他到路口,指了指后山的小路,叮嘱他小心,就折返回来守在庙门口,背靠土墙站着,留意周遭的动静,手里的断刀始终握在掌心,刀鞘蹭着土墙,落下细碎的土屑。目光牢牢锁住进城官道,但凡远处出现人影便凝神分辨片刻。
孙三绕了两里地的山路,才摸到南城门的官道旁。城门边站着四个持矛的卒子,盘查得比往日严多了,进出的商贩都要开箱查验,流民模样的直接拦在城外,不许入城。他蹲在树后等了会儿,看见一支运柴的车队慢慢走过来,领头的商贩姓刘,常去晋安栈送柴,他前阵子还帮对方搬过柴捆,算有过一面之缘。身子半藏粗壮树干后,压低斗笠避开城门卒子的扫视,静静等候时机。
他赶紧迎上去,笑着跟刘商贩打招呼,说自己想搭个车入城找活干,愿意帮着赶半程的车,分文不取。刘商贩知道他机灵,也乐意多个人搭手,挥挥手就让他上了车尾的柴车。
柴枝上沾着雨水,蹭得他后背湿了一片,凉飕飕的,他也没在意,缩着身子躲在柴堆后面。双手死死攥住两根粗柴固定身形,防止车行颠簸摔落。
到了城门口,守卒果然拦着查验。孙三跳下车,主动帮着搬柴捆,又偷偷塞给领头的张卒子半袋炒米,压低声音说:“张哥,我是跟着刘老板送柴的杂工,常来常往的,您通融下。”
张卒子掂了掂手里的粮袋,分量不轻,脸色缓和了些,挥挥手就放行了,连他的包袱都没翻。指尖摩挲布袋紧实的边角,暗自庆幸出门前备下打点的粮食。
进了城,孙三先绕去晋安栈的后巷。巷口堆着不少烂粮袋,散着霉味,两个护粮队的人守在后门,时不时往巷口张望,手里的棍棒敲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他躲在墙角的废粮筐后面,筐子破了个大洞,漏出里面发霉的谷壳,气味呛人,他屏住呼吸,听见里面传来扛粮的脚步声,还有管事的骂声:“都快点!掌柜的交代了,天黑之前得把西仓的好粮都挪去城南囤地!等主仓塌了,咱们就说全被洪水冲了,到时候朝廷问下来,也死无对证!”
另一个护粮队的人应着,又问:“那杂役那边怎么办?刺史府要是查下来,总得有人顶罪吧?”
管事的嗤笑一声:“早就选好了,就是那几个平日里不听话的,还有几个城外的流民,到时候往他们身上一推,打一顿扔去契丹营地,谁还能翻案?”
孙三屏住呼吸,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等了会儿,他看见几辆盖着油布的马车从后门驶出来,车轮压过积水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辙印,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他悄悄跟了一段,确认马车是往王胖子的私囤方向走,才转身往刺史府的方向去。沿途刻意避开巡逻护粮队,贴着墙根缓步挪动,将马车数量、押送护卫人数默默记在心里。
刺史府门口也加了岗,他混在看热闹的百姓里,看见王胖子的管家提着两个礼盒进去了,跟门房低声说了半天,看样子是去打点关系,提前疏通灾情的事。他又在附近转了转,听见街边的百姓都在议论,说这雨下得邪性,晋安栈的粮仓怕是保不住,到时候粮价又得涨,家家户户都得勒紧裤腰带。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孙三没多逗留,顺着原路往南城门走。还是搭着刘商贩的柴车出城,临走又给张卒子塞了一把炒米,对方笑得更殷勤了,连说下次进城直接找他,不用这么客气。
出了城,他没走官道,顺着田埂绕了一大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往破庙的方向走。一路上泥地滑,他摔了两次,手上蹭破了皮,沾了点泥,也没敢耽搁,怕沈穗他们等急了。
回到破庙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陈虎听见脚步声,从庙门后走出来,确认是他才让开身子。孙三蹲在破庙的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沫和草屑,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就开始逐条复述城内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