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抉择之夜
林北辰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站在御膳房后院的暗处,等心跳平复下来才从侧门离开。
他穿过夜色中的街巷,回到刑部官舍时,柳氏已经睡了。他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点上灯,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
孟德海,守拙先生,先帝的影子,太后和赵桓背后的操控者,如今说要让他做继任者。
这句话太大,大到林北辰不敢轻易信,也不敢轻易拒。
他吹灭灯,在黑暗中坐着。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他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次日清晨,柳氏起床看到书房的门开着,林北辰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凉透的茶发呆。
“一夜没睡?”柳氏轻声问。
“睡了。”林北辰没有说实话,将冷茶倒掉,站起身,“娘,我今天还要出去一趟。”
柳氏没有拦,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上午,林北辰没有去刑部,而是去了东宫。太子赵承煜正在书房里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他脸上,若有所思。
“你昨晚去了慈宁宫后面,见到了什么?”
“见到一个人。”林北辰没有隐瞒,“孟德海。前任御前总管。他自称守拙先生。”
太子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他的目光深了几分:“孟德海?他果真没走?”
“没有。他一直在宫里,住在慈宁宫后面的老房子里,扮成一个老僧。太后和赵桓的事,他都参与过。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些年朝中的博弈。”
太子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北辰:“他告诉你这些,不怕朕杀他?”
“他说,他年纪大了,想找一个人接替他的位置。他选中了我。”林北辰顿了顿,“我拒绝了。”
太子转过身,神色复杂:“你拒绝了?”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这样一个位置。我需要知道殿下怎么想。”林北辰看着太子,“孟德海经营了二十年,在宫里宫外都布下了暗线。如果他还在,殿下和皇帝的安危其实一直在他手里。但他说他愿意交出来——交给我。”
“你的意思是,如果朕让你接,你就接?”
“如果殿下觉得这件事对殿下有利,我可以接。但如果殿下觉得他说的只是一个陷阱,那我就不接。”林北辰没有回避太子的目光,“这件事,我决定权一半,殿下决定权一半。”
太子走回书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朕不能替你做这个决定。”太子终于开口,“孟德海选中你,说明他看到了你的本事。他愿意把经营了二十年的东西交给你,说明他信任你能接得住。但朕没办法保证,你接手之后不会变成第二个孟德海。”
“殿下,我不是孟德海。”林北辰说,“我查他,是为了太子;我接他,也是为了太子。如果我答应他,我不会在暗中操控任何人。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殿下。”
太子看着他,目光锐利,像是想从他的眼睛中看到真假。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朕信你。”
林北辰站起身,拱手道:“那我去见他,跟他谈条件。”
午后,林北辰再次来到慈宁宫后面的老房子。
孟德海依然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像是从未移动过。看到他走进来,老僧微微一笑:“你想好了?”
“有一些条件。”
“说。”
“第一,我不会做你在暗处的影子。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告诉太子。你那些暗线,我可以接手,但不能用来做见不得光的事。”林北辰盯着他的眼睛,“第二,如果你骗我,如果你在暗线中留了后手,我会亲手把你这些年经营的一切都烧干净。”
孟德海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辰,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化为笑意:“你比哀家想象的更硬气。好,哀家答应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放在桌上:“这是哀家的私印,见印如见人。你拿着它,宫中暗线都会听你调遣。”
林北辰接过玉印,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印上刻着的两个字——“守拙”。
“所有的暗线名单在哪里?”
“哀家会让人送到你的住处。”孟德海重新捻起佛珠,“你接手之后,哀家就离开这里。从此,世上再无守拙先生,也无孟德海。”
“你要去哪?”
“该去的地方。”孟德海闭上眼,“林北辰,记住哀家一句话——权力是刀,用得好是护身,用不好是自伤。”
林北辰没有再问,收好玉印,转身走出房间。走出角门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握紧袖中的玉印,沉甸甸的分量提醒他,从这一刻起,他肩上多了一副担子。
他回到刑部,刚进大门,迎面碰上赵勇。赵勇快步走过来:“林大人,沈府那边传来消息,沈姑娘今早出门时,被人拦住了。”
林北辰心头一紧:“拦住?谁拦的?”
“不认识,一个中年妇人,说要带话给您。”赵勇递过一张纸条,“这是沈姑娘转交的。”
林北辰展开纸条,上面是沈青的字迹:“有一个自称是你故人的老妇人,让我转告你——‘北边的事,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她说完就走了。”
林北辰看着纸条上的字,脑中飞速运转。自称是他故人的老妇人。除了孟德海,还有谁知道西北的事?是孟德海派人去传话,还是另有其人?
“赵勇,沈姑娘现在在哪?”
“已经回府了,人没事。”
“你带人去沈府,暗中保护她。如果那个老妇人再出现,盯住她。”
赵勇领命而去。林北辰站在原地,将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北方还有事——什么事?孟德海已经把一切交出来了,按理说西北应该已经收尾了。但这张纸条暗示着,北方的线并没有断。
他需要再跟孟德海确认一次。
傍晚时分,林北辰再次来到慈宁宫后面的老房子。但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蒲团还在,木鱼还在,但那位老僧已经不在了。桌上的香还点着,余烟袅袅,像是刚走不久。
他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西北的线,哀家已经收了。但有人截了其中一段。去查,那才是你真正的考验。”
林北辰收起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夜风从破损的窗纸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孟德海走了。他把守拙先生的玉印和暗线留给了他,又给他留下了一个新的谜题。这个人,教书育人一般,在暗中安排着一切,直到把最后一颗棋子摆在棋盘上,才悄然退场。
林北辰走出老房子,夜色中,远处皇宫的灯火点点。
他站在慈宁宫后面的角门外,望着那片灯火,心中清楚——这一次,他已经真正踏入棋局的最深处了。
而他要面对的,不再是太后、赵桓、韩平这样的人。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国家都在博弈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