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回到廉贞阁，解下金貂披风顺手扔在衣架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粉蓝色郡主华服——织金的袖口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腰间的丝绦系得规规整整。她伸手去解领口的盘扣，手指刚碰到扣子就被徐妈妈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郡主，且慢。”徐妈妈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又替她把扯歪的衣领重新整好，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怕是王妃娘娘现在正在气头上。先等等吧。”
夏侯琦知道徐妈妈在等什么。每次相亲失败，王妃都会过来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或者叫何嬷嬷过来传话骂她一顿。流程她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先骂她不识大体，再骂她丢了西宁郡王府的脸面，最后罚她禁足抄《女诫》。她把手从领口上放下来，憋着嘴，气呼呼地把头扭过去：“我又没说错什么话。哪有静坐观竹七日格物的道理。我在这屋子里坐一天、看一天，什么都得不到，还不是得动手去做。就像那个吞银水——我要是不拿来试验，得出结论，二哥哥拿着它也破不了案。”
徐妈妈见她发小脾气，知道这丫头不是真生气，是委屈。她顺着夏侯琦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似的温柔：“郡主说得对，哪有用眼睛盯着就能悟出个所以然的道理。”
夏侯琦被她哄得开心起来，从花瓶里抽出那支早已干透的孙悟空糖人比划了两下，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得意：“就是就是。”
徐妈妈继续顺着她说，一边说一边拿起梳子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重新抿到耳后：“所以呢，是那侯世子配不上咱们郡主。”
夏侯琦坐在椅子上悠悠荡荡地晃着腿，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格物志》上。书页间夹着几张她画的反射炉草图，炭笔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的脚不晃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裙带上那颗珍珠，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工匠老六。那个在列国游学、每年腊月回京的神秘工匠。那个和她在同一个冶炼所里炼过钢、却从未见过一面的人。无论侯世子还是母妃，他们都不懂她的梦想。她期待年底能与老六相见——也许他能懂，也许他也在等一个能聊格物的人。
徐妈妈看她忽然安静下来，以为她还在担心王妃的训斥，便放低了声音，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个对付长辈的小策略：“郡主，王妃娘娘过来问话，你要是还像方才那样说，可能会让她更生气。不如——王妃说什么，你先应承下来，等王妃消了气，咱们再想法子哄她高兴。”
“打住。”夏侯琦抬手止住她，一屁股歪坐在椅子上，满脸都写着“绝不可能”三个大字，“我可没本事哄她高兴。她不叫我去相亲就行了。”她嘴上说着狠话，手上还是老老实实接过徐妈妈递来的钗子，自己往发髻上戳了两下——戳歪了，徐妈妈叹了口气又给她拔出来重新插好。
半个时辰过去了。王妃还没来。夏侯琦歪在椅子上打哈欠，徐妈妈也有些坐不住了。她走到门口往外望了望，回廊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转身低声对小翠说：“方才回来时，我见王妃往破军院去了。小翠，你去破军院——”
“不用。”夏侯琦站起身，朝阁楼上走去，“我用望远镜看看。”
小翠眼疾手快地抄起椅背上那件金貂披风夹在腋下，快步追上去。木梯上传来夏侯琦踩得咚咚响的脚步声，小翠跟在后面，仰着头喊：“郡主，上面没有生炉子，当心冻着。”
“没事。倒是你，别冻着了。”夏侯琦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阁楼。推开窗，冷风裹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噤，但没缩回去，举起紫铜望远镜凑到眼前。镜筒里，破军院的院子被拉得很近很近——青石地面上站满了执事婆子，黑压压的人影在暮色中一动不动，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这阵仗比她今天在承恩殿见到的还要大。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她把镜筒对准厅堂，想透过窗户纸看看里面。但破军院的窗户纸太厚，只隐隐约约透出许多人影，影影绰绰地晃动着，看不真切。她又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看样子王妃在破军院有大事正在处理——一时半会儿不会来廉贞阁。
夏侯琦放下望远镜，一阵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小翠急忙把金貂披风披在她肩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念叨：“您瞧，都说了这阁楼上没生火炉，会着凉的。”
夏侯琦裹紧披风，一边下楼一边摆手：“我又不是纸糊的。母妃应该不会过来了。”她踏下最后一级木梯，转身对小翠和徐妈妈说，“小翠，你和徐妈妈今日也累了，都去歇息吧。”
徐妈妈放心不下，站在书房门口不肯走：“郡主，老奴和小翠就在外间。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们。”
夏侯琦已经关上了书房的门。
她走到衣橱前，把身上那套郡主华服换下来——盘扣一颗一颗解开，织金的褙子从肩头滑落，层层叠叠的裙摆被撩到一边，蹬掉那双硌脚的绣鞋。她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上那根木棍，浑身舒畅地舒了口气。然后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格物志》，坐回书案前，随手翻到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京中那些纨绔子弟，对格物一窍不通，都是些不学无术的东西。她忽然想起章铁匠的话——“他每年腊月回京”。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工匠老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希望年底他能回来。如果真能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聊几句，也许就能知道那些《格物志》上没有的东西——他在列国都学了什么，梁国的格物和晋国的格物有什么不同，那些手抄本里没写完的章节到底是什么内容。
她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做什么梦呢。天天被禁足在二门内，连怎么出去都不知道。腊月又怎样，还不是像今天一样，被母妃拎去相亲，然后被锁在廉贞阁里对着窗户发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书上，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手指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终于慢慢地、慢慢地静了下来。脑海中老六的影子渐渐淡去，只剩下书中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映入眼帘。
她看见书中说硝甘是极不稳定的炸药，庆幸了一下——还好那日没制成硝甘。否则就凭夏侯琳那走路带风的步子，他要是来一趟，整个廉贞阁都得被他报销了。又翻开新的一页，目光落在关于黄晶药的介绍上——一种比硝甘更加稳定、也更加猛烈的炸药。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眼睛越来越亮。用来配轰天雷一定更好。她细细看了一下制备方法，倒吸一口凉气。首先要制备焦油精，而焦油精的制备需要搭建分馏塔。分馏塔。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这座塔需要的材料、场地、人工算了一遍，结论只有一个——即便是郡王府，也遭不住这样的折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