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翠轻手轻脚地掌了灯,又端来热腾腾的晚餐。夏侯琦依然沉浸在书中,侧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小翠知道她看书时不喜欢被打扰,悄悄放下晚餐,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洪亮的嗓门从门口炸开:“丫头!你饭都凉了还没吃呀——”
夏侯琦正看得入神,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抬起头,看见夏侯琳站在自己面前,连忙合上书,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刚从文字里被拽出来的茫然:“二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夏侯琳扯着嗓子朝外喊:“小翠,进来把饭给你主子热热!”
夏侯琦白了二哥一眼,这人进门从来不敲门,喊人从来不用请的,好像整个廉贞阁都是他的演武场。“二哥,你又来。”虽然嘴上嫌弃,心里还是挺开心的——至少他来了,说明今天相亲的事他听说了,而且他来了。
小翠把冷掉的饭菜端出去加热。夏侯琳一屁股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只闻到了八卦味道的大狗,两眼放光:“丫头,今天有人来相亲了?是不是又没成?”
夏侯琦翻了个白眼,顺手把桌上那支干透的孙悟空糖人朝他砸过去:“二哥,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夏侯琳一伸手稳稳接住糖人,又放回桌上,一脸无赖的表情:“那不是全京城都知道你要挑一个会格物的?今天母妃又气得不轻呢。”他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压都压不住,显然不是来安慰人的,是来吃瓜的。
夏侯琦没好气地反驳:“母妃生气是因为侯世子点了《读西厢》,才不是我说空气能让银炭燃烧呢。”
夏侯琳脸上的嬉笑在听到“读西厢”三个字时瞬间消失了。他腾地坐直了身子,豹眼里冒出一簇火光,粗声粗气地骂道:“侯选这家伙——等下次见了他,把他骨头拆散喽。点什么《读西厢》,害你嫂子受罚。”
夏侯琦心中一惊。“什么?我嫂子受罚了?”她想起白天在望远镜里看到破军院满院子站满执事婆子那副场面,当时她没多想,只知道王妃一时半会儿不会来廉贞阁——现在看来,不是不会来,是根本顾不上她。王妃在破军院处理的大事,就是黛玉。
夏侯琳把黛玉受罚的过程粗粗说了一遍,夏侯琦听完愣了好半天,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煮着,煮了好一阵才慢慢理出头绪来:“哥,你让我缕缕。你是说二嫂子未出阁时和贾宝玉关系斐然,然后贾府把二嫂子说给你。其实你是知道二嫂子心里有人的,还知道贾府终究会败落的——因为你去涯州的路上,你那义妹给你说了一些贾府的事情。”她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本写得太乱的小说,“你们关系真乱。”
夏侯琳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那块探字玉佩,指腹在温润的白玉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义妹说你嫂子会被荣国府连累——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寄人篱下,那宝玉又是个没断奶的奶娃子!我觉得她怪可怜的。回来的时候母妃说贾府要把林黛玉说给我,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想着,同样都是贾府出来的女子,她应该和我义妹差不多才是。”
夏侯琦看着他这副模样,“嗤”一声笑出声来:“二哥哥,你好逗。现在你还觉得二嫂子跟你义妹差不多吗?”
夏侯琳脸有些红,把玉佩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的无奈:“嗯,确实不一样。都怪我——要是那日我看见荣国府小厮追杀张华时不理那件事,贾府或许就不会遭此大难了。现在,黛玉和义妹的娘家都被毁了。”他把这几日与御林军同僚奉旨查抄宁荣两府的事简单说了,说到荣国府被查封时,声音沉下去好几分,手指攥着玉佩攥得指节发白。其实他刚才就在破军院里,看着黛玉睡着之后才出来的。他不敢告诉她这些,怕她承受不住。
夏侯琦安静了好一阵子,想着那是林黛玉长大的地方,想着那个在潇湘馆里写诗的姑娘再也回不去了,也有些唏嘘。她抬起头看着夏侯琳,目光坦荡而坚定:“二哥哥,你做得没错。荣国府追杀小厮是他们有错在先,你那日是京骑营巡逻卫百户,如果你都坐视不理,那百姓们又该怎么办。”
夏侯琳听了这话,愣了一瞬,随即抬起手揉了一把夏侯琦的头,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真的呀?那我就舒服多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压了好些天的自责被妹妹这几句话撬开了一条缝,透过气来。
夏侯琦一巴掌拍掉他那只不安分的猪蹄:“少胡来,乱揉我的头,头发该被你揉乱了!”
小翠端着热好的饭菜推门进来,兄妹俩便暂停了拌嘴,各自端起碗。夏侯琦吃了几口,觉得实在不爱吃这些厨房端出来的饭菜,油水太重,调味也寡淡,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夏侯琳倒是吃得风卷残云,一边扒饭一边盯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格物志》,含含糊糊地问:“丫头,你又在折腾什么?”
夏侯琦白了他一眼:“要你管!”她顿了顿,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用一种商量正事的口吻说道,“对了,你前些日子升了官,在父王母妃那里说话声音也大些了——帮我出个主意,想办法让我出府。天天二门不让出,人都快发霉了。”
夏侯琳一听这话,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放下碗,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露出一种比巡逻遇上悍匪还要头疼的表情:“别。家里兄妹几个,我最笨了。要不,你找大哥看看?”
夏侯琦哼了一声,端起碗继续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却语气坚定:“不帮就不帮,我才不找他哩,我宁愿发霉都不找他。就他一天把那些什么什么书当圣旨,说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夏侯琳嗫嚅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妹妹的脸色,试探着说:“或许,大哥也是好意吧。他从小就说女孩子要温柔恭顺,德言工容……”
夏侯琦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震得筷子都跳了起来,气呼呼地打断他:“怎么你也跟那些老学究学些酸倒牙的屁话?在宫里站岗站傻了?”
夏侯琳见她真要发火了,赶紧站起来双手挡在胸前做出防御姿势:“得得得——二哥想办法,想办法还不行吗!要不,我去父王那里探探口风——”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出了廉贞阁,脚步声在回廊上咚咚咚地响了一串,快得像是被一群敌军追着跑。跑到回廊拐角处还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句——“丫头你等着,二哥改天给你带糖人!”
夏侯琦望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重新拿起筷子,对着那碗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的饭菜戳了两下,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看了看桌上那本《格物志》翻到的那页——黄晶药的制备条件还在纸上泛着冷光。分馏塔,焦油精,这些遥远的东西起码还在纸上,而那个腊月回京的人,也许很快就不再只是纸上一个名字了。